人際

你,還愛我嗎?

【專家觀點】
你,還愛我嗎?

被抓牢的浮木

「你是我遇過最棒的心理師了,完全能了解我的問題,真不知道怎麼可以如此幸運!」「還好有你關懷,不然我真不知要怎麼度過這難關。」有些個案,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找心靈寄託。而其滿溢的感恩,會讓助人者覺得自己這份工作真的很有意義。

「你會一直支持我對吧?如果連你也不相信我,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人生該怎麼走下去了。」「你該不會在腦子裡想著:『又來了!』你知道嗎?目前你是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啊!」不明就裡者,會一再給予保證。殊不知硬撐到最後,不僅忙沒幫上,到頭來還落得個「你跟他們都一樣」的難堪收場。

之所以有上述感慨,得從二十多年前的助人經驗(志工)講起。

初遇小安,是位已經超齡卻仍有著「徬徨少年時」的靈魂。不只一次強調,我是她遇過最認真幫她的助人者。然而,在歷經一封封回信、一次次面談都起不了作用後,終於讓助人的熱心和熱情疲累冰冷。記得某次邊聽邊有點恍神時,小安緩緩地將圍巾鬆開,一把原本裹在圍巾中的長刀,閃亮亮地讓我頓時驚醒。終於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本事撐得住誰的苦。

晤談算是平和收場,但關係終究是回不去了。機構決定將小安轉介給其他單位,我無言也無力。沒機會跟小安說再見,只在夢裡依稀聽見小安呢喃著:「你跟他們都一樣!」

不安結出了控制的果實

Bowlby以「依附」(attachment)一詞來說明嬰兒會與主要照顧者建立強烈而持久的情感聯繫。他認為「依附」雖屬一種本能行為,但並不完全由遺傳得來,而是一組會隨著「對目標(主要是母親)的認知修正」所調整出的行為。

其中對人情感依附會顯極度不安的「孩子」(無論年紀),泰半是因內心的安樂窩曾被突發的「大水」沖毀(主要照顧者常瞬間變臉,甚至消失)。於是一旦有機會抓住「浮木」(周圍出現想證明「我能幫你」、「我很牢靠」的生命時),他們就拚了命地抱牢。即便「大水」再現的機率微乎其微,心中仍不時會有不明地焦慮冒出。

Ainsworth更進一步把嬰孩對主要照顧者有極度不安的依附類型界定為「焦慮抗拒型」:這類嬰孩對主要照顧者要離開時會顯出難過,但是當主要照顧者回來時,他們卻會表現得若即若離;既想要抱抱,但被抱時又有些不自在。這類嬰孩不再安心玩玩具,而是一直留意主要照顧者的後續行動。

「就怕會再度失去,於是繃緊神經,一心就想掌握對方。」神經極其敏感的小安,正是此類型在人際關係中的真實寫照(在情愛關係中最為明顯)。他們對愛極度渴望,偏偏打從心底難以信任他人。沒辦法好好開展屬於自己的人生不說,還在不知不覺中期待對方可以時時給出「愛的保證」。一旦主觀認定被對方「忽視」,情緒就容易不穩,甚至歇斯底里地暴怒。

他們往往以「受害人」的身分造訪求助,滿腦子就想商討如何才能「搞定」在其身旁的「加害人」。「信念創造實相」,於是他們一生屢遭「加害」。

練習站穩畫圓

國跟國、鄉與鄉都畫有界線,左鄰右舍間也存著界線,那人跟人呢?當然也有,心理學以心理界線(psychological boundary)稱之。

「上次見你對其他人講話時是那麼開心,突然就有股『被嫌棄』的感覺。我知道這是不理性的,但還是想跟你求證一下:你還樂意跟我談話嗎?」掩蓋不住的不安,硬掛著的笑容讓對話現場的空氣更顯凝重。

「你又忍不住擔心了,不過這就是你最真實的感覺。只是,『這些感受』真的讓你受苦了。」在能力範圍內,努力給予真誠回應。

畫界線,不是為了與其切割,而是為了維持在能力範圍內,提供堅定又穩固的愛。對這些「孩子」,與其不停給予口頭保證,不如在時間軸上實踐「穩定相待」:主動且定時定量地給予祝福(多傾聽與常關心),無論對方表現是好是壞(千萬不可在「出狀況」時才予以關注)。

不過陪伴者想要擁有這種涵容大度,切記要常練習「站穩畫圓」:了解自己的能力範圍(包括時間分配,以及所能給予的服務),持續穩定地付出(不草率答應,但答應了就得做到),單單讓當事人陳述焦慮,並助其整理恐懼與不安就很不簡單了。雖然這樣無法讓個案不焦慮,但卻是協助其重新建立安全感的正確作法。剩下的,得交給時間。

別落入拚命回答「你,還愛我嗎」,不然到頭來必定嫌對方怎老問個不停,讓彼此關係陷入冰點。

那要是發現自己的依附類型有點屬於「焦慮抗拒型」,怎麼辦?千萬別急於自責(或怪罪父母),因為只要有了自覺,狀況就不會繼續惡化。不妨多練習把對人的「敏感」轉些到對生命事物的創作,因為善用敏感就能成就敏銳。誰說不安的心靈,不能導引為才華洋溢的靈魂呢?

(圖片來源:jeshoots.compixabay.com

(本文作者為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陽明院區臨床心理師;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2015年8月14日《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