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

不哭鬧等於不悲傷?「爸爸過世」代表什麼,其實她都懂

小小年紀,卻有超乎大人想像的沉穩

不哭鬧等於不悲傷?「爸爸過世」代表什麼,其實她都懂 圖/Shutterstock ANURAK PONGPATIMET

為什麼引導小朋友哀傷很重要?有時候面對哀傷,大人能夠迅速恢復自己原本的生活,可是孩童並不是這樣。

許多大人覺得,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孩子會成長,能夠自我療癒,其實,如果沒有協助找到適當的出口,怎麼能期待療癒的可能?

親人生病和死亡,兒童的哀傷反應

孩童呈現哀傷的方式有很多種,有的小朋友一來到安寧病房就哭鬧,只要進到病房看到爸爸、媽媽就是不明原因地大哭大鬧,表露出不想來這裡的樣子,所以阿公、阿嬤或是主要照顧孩童的人,就乾脆不帶他來。

有的人是覺得醫院很可怕,尤其是安寧病房,覺得這邊很多人過世,亦有的是因台灣的習俗,覺得小朋友不要來醫院好了;而有的小朋友則是來到病房,就嘻嘻哈哈的,好像沒有親人生病的事情;也遇過小朋友是很沉穩的,來安寧病房就很平穩的,他不哭不鬧,就乖乖坐在旁邊。

臨床上,當小朋友來到安寧病房,他們也許不會說、不會表達、也許哭鬧,或行為上出現退行性行為,這些都是孩童們的悲傷反應,常常大人會以照顧病人為主,進而忽略了孩童這些行為背後代表之意義。

拒人千里,相依為命的三姊妹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小朋友,是在她的父親轉到我們安寧病房來的時候,她大概國小三、四年級左右,稚嫩秀氣的臉龐,卻帶著超乎大人想像的沉穩。與那個年紀的小孩不同,她很成熟、很獨立,不僅不依賴周圍的大人,甚至可以說,是到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地步。

她是單親家庭中的長姊,家中有三個孩子,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本來家中經濟狀況就不是很好,爸爸生病之後,無疑是雪上加霜。病房有些比較熱心的護理師,看到這位小姊姊一個人照顧爸爸和妹妹,有的時候會詢問需不需要幫忙,協助張羅早餐或晚餐。

「不用了,非常謝謝妳。」小姊姊總是淡然地道謝之後,直接拒絕幫助。

她父親是頭頸癌病人,來到安寧病房的時候,意識已經不是很清楚了,周遭沒有任何家人的資源可以協助。我無法從病人身上了解這三個孩子的狀況,因此,打算從小姊姊這邊打探。

每到假日,她就會把在醫院需要的東西準備好,牽著妹妹一起來看爸爸,我通常會在這個時候特意找她聊聊天。

「爸爸現在不在家,家裡有其他人照顧妳們嗎?」我問,她則是對著我搖搖頭。

「早上我會先準備好早餐給妹妹吃,再帶妹妹一起去上學,家中的事情都是我處理的,吃飯也是。」

「那吃飯的錢呢?」

「有錢就吃飯,沒錢的話,就看看狀況。」她聳了聳肩回應:「鄰居阿姨對妹妹很好,有時候真的沒飯吃,也會幫我們煮食物。」她的應答成熟得宛如一個大人,實在是個太冷靜的孩子,這讓我很捨不得,什麼樣的環境,逼得她小小年紀就要強迫自己長大呢?

「之前爸爸在家的時候,也是這樣嗎?」我問她,大概想像得出來,也許她父親還沒生病前,他們就是這樣子過活,父親賺錢,而她則代替媽媽的角色,在家裡照顧妹妹。

「爸爸工作很辛苦,我不會吵爸爸。」她遲疑了幾秒回答:「其實現在跟以前沒有差別,我都很少看到他。」

沒有差別的說法,觸動了我內心的一部分,似乎她只能用這種說法,來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我問她:「如果爸爸過世,這個家就真的只剩妳們三個了,爸爸再也不能陪伴在妳身邊。」

她倔強的抿著嘴,流下眼淚,用那稚嫩的嗓音回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姊代母職,一肩扛起家庭的小樹苗

在安寧病房裡,我們是一個團隊,不論處理病人的傷勢,或是與病人家屬進行會談,特別是小小家屬們,都很有熱情,也很愛哭。進行會談的當下,我一定要確保自己有辦法承受住這些,當孩童在講自己想法時,會邀請社工師或心理師一起參與,當孩子們的情緒太強烈或複雜時,我們能夠彼此協助與支援。

小姊姊從來不覺得自己吃苦,她就像家庭裡堅強的大樹(或許該稱作小小樹),雖然才十來歲,但為了讓三姊妹在一起,非常勇敢的承擔重任,並且認為那些都是她應該做的。我自己也是母親,小姐姐的成熟格外讓我看得心疼。

隨著她父親的狀況越來越不好,團隊開始很擔心,這三個小孩該怎麼辦?儘管社會局的社工師一直有在關注她們,但等到爸爸過世,小朋友們勢必得找一個寄養家庭,然而送到寄養家庭,三姊妹有可能同時待在一個家嗎?團隊進行規劃的時候,始終無法釐清小朋友的意願,因為小姊姊一直拒絕我們,導致我們沒有辦法與她有太多的互動與接觸。

有一天假日早上,我看到她坐在爸爸的病床旁邊發呆,妹妹們並沒有一同前來,我趁著機會走過去對她說:「爸爸的狀況不太好。」她點點頭,回了我一句:「我知道。」

「妳有沒有想過,妳和妹妹們之後該怎麼辦?」我嘗試詢問,卻沒得到她的回應。

「我們很擔心妳,妳想和妹妹繼續住在一起嗎?如果想要的話,我們來想想辦法,讓妳們住一起好嗎?」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第一次,她用求助般的口吻對我說:「我想跟妹妹一起住,住哪裡都可以。」

引導孩子,眼觀需求

這是一個圓滿的故事,醫院的社工師協同社會局的社工師找到了爸爸那邊的親人,願意同時接受三姊妹,並共同照顧他們。社工師對她說:「後面的事情我們都幫妳安排好了,三姊妹還是在一起,只是換一個環境,找爸爸那邊的親戚來照顧妳們,這樣好嗎?」

「真的嗎?」她聽了眼睛一亮,總覺得有些不敢置信。

「護理師姊姊,謝謝妳。」她對著我們深深一鞠躬,這個舉動再次使我感受到心頭微微一酸,這孩子多年的勞苦,將她養成了非常乖巧、又通曉人情世故的小孩。

父親過世後,社工師帶著三姊妹去寄養家庭,追蹤了一陣子,小姊姊和兩個妹妹們現在過得很不錯。

要成功引導孩子,就要先仔細觀察孩子,找到符合他的需求。當我們身處醫院時,其實能做的十分有限,必須靠著家長、社工師、學校老師的通力合作,將照顧機制串連起來,敏感地察覺到小朋友可能會有的情緒反應,提供他們需要的協助。

用愛的低喃,取代死亡道別

很多時候,當我們嘗試和孩子談論死亡時,家長經常會阻礙,因為他們擔心和孩子談論死亡會不會太過沉重,因此和家長們說明孩童死亡教育的用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然後再依據孩子的特性,來擬定陪伴他們的方式,可以是繪本、遊戲、唱遊或畫畫,用一些能吸引他們的方式來協助。

實際上接觸那麼多孩子後,我發現,家長往往認為小朋友不懂死亡,但對於生命的逝去,其實他們都懂。

用同理心來理解孩童,對小朋友來說十分重要,就算是還不會表達的小嬰兒,對於大人情緒轉折都相當敏感,像小嬰兒哭泣,有時候可能是肚子餓的生理反應,但也可能是因為沒有安全感。他們也許無法表達出「他理解」或是「他很難過」,但在學校、生活習慣和朋友相處的過程,可能會發生一些狀態上的改變,而這些改變,甚至可能會影響他之後的人格發展。

我記得自己來這裡工作的前幾年,曾經參加過自我探尋的工作坊,老師總是問我:「妳為什麼那麼急呢?試著放慢腳步走走看。」一直以來,我覺得是因火象星座,加上O型血,因此讓自己個性很急,直到老師引導我們進行心靈練習,我想到國二的時候,那一年的雙十節放了很多煙火,姑姑的工廠因為煙火發生了火災,那場大火帶走了我表姊跟小姪子,而我剛好回家,躲過一劫。

我記得那場火災,我跟親人們一起上了救護車去急診,表姊和小姪子救出來的時候,是抱在一起離開。當時大家都對我說:「妳又不在裡面,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了。」可是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死掉的人是我呢?

「妳是不是覺得,自己如果不夠快,就會來不及逃。」老師這樣問我,我點頭回應。其實這件事確實深深影響著我,變成自己個性的一部分,雖然我現在能說出口,但當時還是孩子的我,是不會說、也不懂怎麼說。

因此,為什麼引導小朋友哀傷很重要?有時候面對哀傷,大人能夠迅速恢復自己原本的生活,可是孩童並不是這樣。許多大人覺得,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孩子會成長,能夠自我療癒,其實,如果沒有協助找到適當的出口,怎麼能期待療癒的可能?

一開始我也不太敢引導孩童表達情緒,因為我們知道怎麼安慰大人,卻不知道怎麼安慰那麼小的孩子,不知道他們對於死亡的認知到什麼程度。後來因為自我覺察和為人母的角色,我希望這些孩子能用各種方式表達哀傷,不用刻意,但能讓其往後的生活和性格發展較不會受阻礙。

(文/張怡惠 護理師)

(原文刊載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馬偕醫療財團法人馬偕紀念醫院《安寧日常 語愛時光》/博思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