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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歲後,與父母和解先學著開口說出「我愛你」

年事已高的父母是沉重的負擔?
50歲後,與父母和解先學著開口說出「我愛你」 圖/Shutterstock Mykhaylo Sahan

女人邁向40歲大關以後,雖然是準備迎接凱旋的階段,而我們當中,有些女人則剛剛經歷人生的重大轉變,其中絕大部分的問題尚未解決——分居、離婚、職場的衝勁發展已減緩、子女離開身邊、一群小三環伺在老公身邊⋯⋯而這時,出現了父母親的問題。

30歲以前,子女是父母的問題;50歲以後,父母是子女的問題。

有些情形是,父母親長年過著自主獨立的生活,這對於他們和我們來說,都是很幸運的。但,如果一切在一夕之間翻天覆地,他們的衰老急轉直下,該怎麼辦呢?去登記入住四星級的老人養生村「金蘋果花園」?或者找距離住家最近的安養照護中心,僱用3個未申報的24小時居家照護員?還是去申請當地城市提供看護照顧的護理支援?不這麼做的話,是否就需要為孩子的爺爺奶奶騰出空間,為他們保留樓下的房間?

為人子女,我們都有義務當父母的靠山,可是這個問題會變成家庭的問題。如果妳將已半失能的父母親接回家居家照顧,對妳來說,可能是沉重的負擔,擾人清夢(除了例外)。但如果妳將公婆接回家照護,這無疑宣告了噩夢來臨(無一例外)。

運氣不錯的話,在妳的孩子幼小時,妳的婆婆體力還不錯,能夠幫忙妳照顧小孩。運氣更好一點的是,妳的公婆兩人後來都很體貼地先離開了人世。誰要是認為我很可怕,那麼,將妳個人的狀況說來聽聽吧。哦!沒錯,就是這樣嘛,原來妳什麼都不用操心。

如果妳有很多兄弟姊妹,而且財力豐厚,那麼命運是眷顧妳的。在這種情況下,有很多種解決方案。父母親的養老,需要將兄弟姊妹聚集起來,在家族會議中討論、決定。

但如果不是這樣,一般人都怎麼處理?普通人都怎麼做呢?

在任何情況下,如果妳現在年滿50歲,或已經超過50歲,那麼很顯然地,妳父母親的身體肯定都不是很硬朗了。他們的問題通常出在腦部或是腿部,有時則是兩者都有毛病。於是,我們只能很有耐性地承受他們的病痛麻煩。

在這一點上,我很堅持。因為,要把輕鬆愉快和幽默感放進剛迎接50大齡的人關注的事務裡,就愛情、年齡、皺紋、身上橘皮般的脂肪團⋯⋯等方面的事來說,是可能辦到的。但想起自己年邁雙親的此刻狀態,仍想讓生活顯得有趣味,就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了。

健康的問題都是要日常應付,而且沒完沒了的。有時,一些後果還拖拖拉拉,很久才會結束。禁止往壞處想。而且妳必須很無助地觀察他們身體和精神衰退的情形,日復一日。這是一種很特殊的練習。

和解的時期

有一天,我對父母親的心態突然翻轉了。我不再害怕他們,停止了抱怨他們。而且,我禁止自己判斷他們的行為——像以前他們教我的或強迫對我做的那樣。

我看著他們在我面前如實呈現的面貌:上了年紀的老人、弱者、毫無抵抗的力量;他們被鎖在自己的故事裡,無論與他們對話的人是誰,他們都一再重複講述那個故事。他們的過去不斷地回到現在,而且一點一滴地侵蝕當下。這個當下,只容得下眼前這一小方天地︰「蔬菜湯已經準備好了」「貓咪在陽台上」「我們已經三天沒看到烏龜了」「我表妹今天早上走了」「她是唯一還在世的人」「我所有的朋友都死了」。

報紙上的訃聞,是他們最先閱讀的那一頁。在生活中陸續獲知親友們的消息,葬禮變成了讓他們出門的俗世生活的最終活動。然後,我們會去探望、安慰他們,為他們也為我們自己的良心做善事。我們會傾聽他們說話,或者假裝我們在聽。他們曾經給過我們的時間,現在,我們把這段時間留給他們,像融化在記憶裡,停滯不前。

當他們試圖感動我們,想要激發我們的同情心,而我們卻寧願模擬同情心,這時,他們為我們感到遺憾,因為他們也已看穿,我們的能耐只有這麼多。當我們眼睜睜面對他們遇難的時候,也只是感到愛莫能助。而且,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有一次和我們談過「我們」:沒有談過我們以前如何,沒有談過我們怎麼會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他們只談他們自己。我們只是他們自身的反射,如今他們已無法再控制自己。我們很震驚,他們竟然是以睥睨諷刺的眼光看待死亡,面對死亡也只帶著些微的冷漠而已。

要如何原諒他們的過錯?

要如何審理多年來一再試圖安撫的一切?

要如何讓記憶更平順,讓回憶更溫柔?

要如何只對他們心存感激和尊重?

人到50歲的中年時期,照理說,與父母親應該已經和解、和平相處了才對。應該終結對我們過去的不滿、對失敗叛逃所承受的委屈,如果⋯⋯這不再是父母親的過錯的話。

今天,在過了50個年頭以後,一切都是我們自己的過錯。紛紛擾擾的戀愛關係,並非我們從小受到搖擺不定的教育所導致的結果。

在父母親衰弱無力的時刻,我們此時向他們提出遺產繼承權相關文件單據,再也不成問題了。

為了選定我的臨終之處(請告訴我需要我簽名的地方),請為我準備一杯以梅多克產區紅酒調製的雞尾酒(這個只有必要時才會派上用場),或者更好一點,為我提供強一點的藥物,好讓我享受甜蜜人生的臨終。

但是,養老院不去!我在養老院看到可憐的老母親坐在輪椅上,那讓我心都碎了。雖然她似乎很開心,和一群與她同樣狀況的老太太在塗色、玩著布娃娃。

我期望,無論是在全糖可樂或無糖可樂的生活下,我都能長年保持笑容。環繞在被激勵出的嶄新信仰光環下,我期望,我始終都能保有,在我的新部落格「快樂五十」撰寫快樂筆記的欲望和精力。

與父母親和睦相處,對他們說我愛你

去年,我到父親居住了89年的村莊去看他,與他同住。在我母親住進養老院以後,我父親被迫面對因她離開所留下的孤獨寂寞,他再也無法忍受了。從他有時缺乏條理的話當中,我感覺到一再平息又挑起的憤怒。

我致力於使喜悅和樂觀主義成為生活藝術,而且不容妥協。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探望他成為對我的一大考驗。我一直和他發生衝突。沒有一次逗留能超過4天,家庭聚餐變成我寧可逃避也不想面對的時刻。

那一天,當我聽到他有點粗暴地斥喝指責我,就像他習以為常對待我的那樣。我並沒有走開,而是走近他,非常溫柔,在他耳邊輕聲細語︰「爸爸,我愛你。」為什麼我會這麼說?他從我這裡能得到什麼?我感覺,這是阻止他不滿情緒唯一的方法。

知道嗎?這一招奏效了。他沉默下來。安靜無聲的一刻就這樣緩緩流過。然後,他望著我,像個很遲鈍笨拙的人,用雙臂抱住我,嗚咽著對我說︰「妳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媽媽?為什麼?」

我本來可以糾正他,告訴他自己真正的身分,提醒他,我是他的女兒,不是他的母親。可是,這番話透露了相當驚人的真相,使我說不出口。一下子突然重新解讀整個人生——一段缺乏愛的童年。他的童年,我的童年,重新解讀了一切——原來,要我們傳達自己本來就不知道的東西,是不可能的事。

我整個人震驚,久久無法回過神來。就在這精確無比的瞬間,我想起我的孩子們,然後,一股對他們強烈的愛湧上心頭。

(原文刊載於米蓮.德克洛Mylène Desclaux《妳可以狼狽跌倒,但一定要優雅起身》/大好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