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性

嫁人後,連原本的家都失去了...

父權文化下的受害者
嫁人後,連原本的家都失去了...

一場車禍,翻轉了一家人的生活

「老師,我哥讓我過來找您,他說已經有跟您提過了。」合身套裝,講話簡明有力,俐落、無太多餘的裝扮。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精神。

她結婚已邁入第十個年頭。婚後第三年,育有一子,先生發生重大車禍。經過搶救與多次手術,昏迷多日後甦醒。命是撿回來了,但是有多處器官功能受損;當然,最嚴重的還是腦傷。而這種器質性的腦傷,會隨時間加速退化。因此而喪失工作,也就不令人意外。全家人頓時陷入愁雲慘霧,單靠僅高職畢業的她25K的薪水硬撐。

她開始了「兩份工作」的日子:白天會計工作下班後,晚上家庭代工、鹹酥雞攤打工……都做過,雙手還留下一些已經淡化,被油鍋燒燙傷痊癒後的痕跡。

「我一直很好奇,當年車禍事故後的保險理賠呢?難道沒有辦法支撐一段時間?」我問。

「我公公婆婆拿走了,因為保險受益人是他們。我一直到那時候才知道。」而這對積蓄頗豐的公婆自始至終,完全沒有主動開口提過要拿部分保險理賠金出來給他們,幫助他們日子好過一點。

「我手頭真的緊時,會回娘家跟爸媽拿些救命錢應急。我爸爸知道保險的事後,只無奈地安慰我說,『也許公婆是在為了你們以後做打算!哪一天你們真的生活困頓,過不去了,才拿出來用。』」她苦笑了兩聲。

「一天兼兩份工作,累到手嚴重燙傷,還不夠困頓、不夠辛苦?」我的聲音忍不住高亢了起來。

她低頭,沒有答話。我遞上了面紙。

兒子是自己的,媳婦是外人

「其實不僅是如此。這幾年,丈夫的情緒變得越來越暴躁,常常暴怒起來會摔東西、大吼。有一次嫌孩子吵鬧,竟然朝著孩子丟東西。行為越來越幼稚,醫師說這是正常的,而且狀況會越來越糟。」

「原先該是兩個大人照顧兩個小孩,游刃有餘,現在感覺像是妳一個人要照顧三個小孩,而且其中有個小孩的力氣、攻擊本質,其實是孔武有力的成年男性。」我腦海裡極有畫面。

「老師,您比喻得真精準!就是那種感覺。」她喝一口水,緩一緩情緒後,接著說,「前幾天,他在車上突然情緒暴走,伸手過來搶我的方向盤,一邊大吼著『乾脆全家一起死一死算了』。車子在路上偏離車道,差點撞到對向來車。」她餘悸猶存,身體彷彿還在顫抖。

「當時孩子也在車上?」我震驚到幾乎說不出話來,不可置信地問。

她點點頭。「後來,我考量到我晚上還要兼差,根本無法看著他們,但若不兼差,家裡的錢鐵定不夠用。為了兩個孩子的安全考量,我硬著頭皮,向公婆提出希望他們將兒子暫時接回去的『請求』。結果,他們回了我一句:『結婚後,他就是妳的老公,妳的責任。』」

「請求」這兩個字,此刻聽起來是如此卑微,卻重重地落在我的心坎裡。「奇怪,兒子不是他們的嗎?孫子不也是?」我的心中,滿是慨嘆。

那一刻,我心裡有新的體悟:我一直以為,這兩老只是單純的愛兒子勝過兒媳婦,最後卻發現,其實他們最愛的不是兒子,而是他們自己。

更有甚者,婆婆開始小動作不斷。一方面在外散播媳婦不履行同居義務,且在外勾搭其他男人的不實訊息;另一方面,偷偷扣住兒子的身分證件,僅留健保卡在媳婦身邊,又把所有保單的「要保人」,全從兒子改成他們二老(註)

無助至極的她,只剩唯一可能的後援:娘家。但得到的安慰,遠不及爸爸一句:「妳婆婆說得也沒錯啊!結完婚後,兒子的確不是他們的責任了!」所帶來的打擊。

註:在我國保險法規裡,所有保單變更,都須經要保人同意。)

讓娘家成為名副其實的避風港

在我們討論過後,她為求自保,開始錄音。錄到婆婆指著她的鼻子辱罵的內容,極盡低俗與不堪,還辱及她的父母。她回到娘家,播給爸媽聽。兩老氣炸了,沒聽完就已按捺不住,差點直奔對方家理論,但被兄妹倆給攔下。他們錄音的主要目的是取得父母親的理解與支持,讓娘家成為她名副其實的避風港。有力的後盾,並沒想要故意害人或其他用途。

另一方面,在醫師協助下,將先生註記為衛生局列管個案。在某次的情緒失控,啟動強制送醫機制後,嚇得公婆兩老趕緊跳出來把他們的兒子接回老家同住;而她,過著假性單親的日子,甘願忍受公婆的冷言冷語,仍堅持固定於週末帶孩子回鄉下看看先生,也讓先生看看兩個孩子。

「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很滿意了!不敢再有所奢求。」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

我們走出餐廳時,天空上層疊的烏雲間,陽光終於探出頭來露臉。

心理師暖心分析

對她來說,面對公婆的自私,固然讓她感到心酸與不平,但真正令她感到難過與無助的,是原生家庭父母的態度。

從小,她就意識到父母的重男輕女,等到更大些,她發現重男輕女的現象,不只在他們小孩身上,連父母之間的互動也是如此。母親就像那種典型的台灣媳婦:吃苦耐勞、犧牲奉獻,以夫為天,以子為地。「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句話,儼然就是母親的婚姻圭臬。

讓她這個女兒感受最深刻的,是在她出嫁之後,遭逢婚姻中的種種委屈,想回家討個安撫與支持,卻總換來「妳要多忍耐」的回應。這令她很受傷,並在心裡不斷吶喊著:「為什麼嫁人後,檯面上風光多了一個家,實際上卻連原本的家都失去了?」

這就是傳統父權文化下,當「女兒」轉換成「媳婦角色」後,常見的失落與傷痛,加上父權文化裡「勸和不勸離」的潛規則,更讓好多女性在面對婚姻困境時,不知何去何從,無所依靠。

療心練習與叮嚀

文化,就像加在我們身上的的隱形枷鎖,內化成我們的思維。例如:在很多台灣家庭裡,「婆婆」與「媽媽」的角色也曾是文化受害者。

初為人媳,被壓迫時需要合理化自己的處境,以降低焦慮,所以容易不自覺扭曲自己的認同,內化成「我會被這樣對待,是因為這才是對的、好的媳婦形象,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以後我也要這樣要求我的媳婦」,等到有一天媳婦終於熬成婆,真的上演「女人何苦為難女人」的劇碼,但這劇碼背後的導演與編劇,其實不是女性,而是父權文化

因此,療心練習的第一步,就是洞察「藏身於我們身後的文化」。面對公婆的壓迫、父母的不理解,看見其後所背負的文化壓迫,會幫助自己多一分釋然。

1.  父權文化經驗(事件)

2.  讓我覺得不舒服/難過的原因

3.  如果是我,做法有什麼不同

療心練習的第二步,是「書寫自己的父權文化經驗」(如上),包含在原生家庭與婚姻中的感受。書寫時,特別著重在讓自己感覺不舒服的經驗,例如前述「原生家庭裡重男輕女的現象,讓我覺得不舒服的原因是什麼?」「回到娘家卻尋求不到支持時,讓我感到失落的因素是什麼?」……等。

療心練習的第三步,則是針對第二步所書寫的經驗,延伸書寫「有別於他們,我的做法會有什麼不同?」

療心練習的第四步,是建立「支持系統」。對抗文化,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都需要有人願意理解、傾聽、討論,絕非孤伶伶地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它可以是生活中的重要他人,或是尋求專業的心理諮商或團體成長課程、工作坊。尋求心理專業協助時,留意心理專業人員是否具備「多元文化諮商」背景與敏感度,以避免在課程或諮商關係中二度受傷。

(圖片來源:Unsplash

(原文刊載於陳鴻彬《鋼索上的家庭》一書/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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