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

代罪羔羊

【專家觀點】
代罪羔羊

但要查明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不容易,遑論還得在有限時間內釐清各方所需負起之責任歸屬。於是,表面上看似誰該負責,最後就由那個人來概括承受……

「代罪羔羊」原指猶太教信徒於贖罪日時,按《利未記》記載的儀式將羔羊獻作贖罪祭。現則意指在某錯誤的事件上,為了替代過犯而擔受罪罰者。

「員警自殺人數攀升」(警政單位繃緊神經)、「中輟學生數目未減反增」(教育體系立馬拉警報)、「精神病人攻擊路人」(衛福部門緊急動員)……每當媒體下了這類標題,我便可能以專業人士的身分出席某些研討會。除了得剖析出「怎會發生這些事」的原因外,最好還能提供幾點關於修補「破網」之具體作法。

「這些案例中,有幾位罹患精神疾病。」承辦檢討會議的警官邊放投影片邊補充說明著。

「就學出現不穩定的孩子,以單親家庭背景者占最多。」輔導單位主管按著統計分析一一解釋。

「因為社工與醫療網絡不足,在落實追蹤這些病友上實有困難。」衛福人員緊急舉行小型記者會向社會大眾致歉。

相關單位除了得將事件經過交代清楚,最好還能給出合理解釋,好安撫因新聞而受衝擊的人心。但要查明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不容易(而且總有人不相信),遑論還得在有限時間內釐清各方所需負起之責任歸屬。於是,表面上看似誰該負責,最後就由那個人(單位)來概括承受(上述幾起事件,就依序由「精神病友」、「單親家庭」,及力有未逮的「醫療人員」來擔任「代罪羔羊」)。偏偏,將其貼上這些「標籤」,往往會產生「汙名化」的效果。

「反正也不見容於世,索性躲進陰暗深淵,就算變得更壞又如何?」這是覺得自己爛命一條的個案親口說的。

「代罪羔羊」當得久了,容易養成「都是我不對」跟「不然你救我」的心態

「有位學生長期遭到同學霸凌,本來只是想幫他從人際關係中脫困,卻不知不覺成了得隨時接受他求助的救援者。」提報老師的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顫抖著。

原來,該生家長多次與導師溝通班上同學間的相處未果,轉而求助輔導老師。「一學期下來,儘管多次協調這學生與班上同學的相處,卻反倒讓這學生一有委屈就往輔導室跑,連家長也三不五時就來電請託。我必須承認,我受夠了!」年輕的輔導老師終究忍不住動氣。

「你們聽過『卡普曼戲劇三角形』嗎?就是每個人心中都經常會上演一場由『迫害者』、『救援者』,與『受害者』等三個角色所構成的心理劇場。」見好幾位輔導同仁都點了點頭,我便接口說:「『迫害者』為了強化自己的厲害,說話時習慣貶低他人,而『救援者』總站在較高位階上試圖援救他人,至於『受害者』當久了,則相信『這些困境我無法靠自己來解決』。更麻煩的是,要是『受害者』只想不停地找人吐苦水,常常不知自己已在叨叨不休中轉成了『迫害者』。」說了一堆理論,只想讓老師們明白,為什麼在幫助某些個案會出現「開高走低」的趨勢。

「可是身為老師,難道可以不幫下去嗎?」提報的老師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沉吟半晌後決定反問:「嗯,所以你希望身為督導的我設法幫你脫困嗎?會不會當我超賣力地幫你,到頭來卻讓我們一起變成助人工作中的『受害者』?」

「這些角色的變換好像我們每天在輔導工作中的寫照喔!」一旁的老師突然接口。

與其對號入座當起「代罪羔羊」,不如看清何處猶有可為

「每當社會傳出『X大學生』居然犯下某某案件的新聞,並在接受輔導治療後還再度犯案,我就知道自己又要被一堆友人問東問西了。」一位在X大學輔導中心接案的心理師娓娓道出。「其實這一錯再錯的個案雖不是由我輔導,但聽見長官對外坦言『輔導失敗』時,心情就止不住地下沉。」

我默默想著,所謂的『輔導成功』,是個案說了算?是治療者認為?還是個案後續的表現符合社會大眾期待呢?那怎樣又算『輔導失敗』呢?讓疾病惡化速度減緩算不算療效?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就算是通過認證的專業人員,在評估助人服務是否有成效時,觀點也未必統一。

社會大眾需要「代罪羔羊」來給個交代的狀況或許很難避免,但不讓自己陷入「卡普曼戲劇三角形」角色輪迴的最好方式,並非不理會外界的聲音,而是更認真地思辨著:該做的有沒有都做到?還能再做點什麼讓眼前局面更好呢?

專心將分內專業做得更好。或許,這也會是減少怪罪他人的最佳途徑。

(圖片來源:Pakutaso

(本文作者為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陽明院區臨床心理師,著有「心理師的眼睛」-紀錄服務青少年的校園經驗、「心理師的單行道」-關於心理師自己的紓壓;原文刊載於2016年10月28日《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