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

「牙齒莫名其妙被拔掉」日本牙科醫療所陷入的困境

《黑心牙醫不告訴你的診療真相》
「牙齒莫名其妙被拔掉」日本牙科醫療所陷入的困境

在日本,有些患者遭受到令人不可置信的荒唐治療,例如「牙齒莫名其妙被拔掉」,而且這種患者現在每天都會出現在我的診所。正因為如此,有朋友會稱呼我那小小的診所叫做「牙齒庇護所」。絕大多數的患者,都是看了四年前我所開設的部落格「不拔牙牙醫的自言自語」才前來求診,也有一些患者是經由牙醫同行介紹,前來接受二次醫療諮詢。

曾有人嚴厲批評「患者像逛街一樣求診數間醫院」的行為,代表患者個性有很大問題。不過我認為這是不了解牙科業界一味追求利益、惡劣診療與日俱增的人,才會口出此言。近年來日本牙科業界素質落後,無計可施之下被逼迫到窮途末路。秉持著醫療從業人員的良心,在技術與時間無法和利益成正比的治療過程中,千方百計一路堅持走來的牙醫,差不多已經到極限了。

演變至此,其實有幾個原因,其中一個就是落伍且不識現實面的國家牙科醫療政策。

包括孤獨死、失智症、老老看護、界限村落(意指村落人口過半數超過65歲,高齡化影響嚴重,無人可處理社會基本婚、喪、喜、慶的地方),以及高齡化等各種社會問題浮上台面,削減日益月滋醫療費的聲浪此起彼落,相較之下,齒科保險診察費受到的怦擊要比一般醫療費來得大。牙齒也屬於國民健康的一環,然而牙科醫療費用卻未免被低估太多。

倘若將一般醫生比喻為元配所生的孩子,那收取低廉醫療費的牙醫便如同側室生的孩子,只能吃冷飯過活。牙醫總自嘲「為什麼牙醫只是個側室生的孩子」,時至今日依然自暴自棄地猛喝悶酒、怨天尤人。

結果想當然爾,有人開始胡謅「智齒總有一天會冒出來,不如先拔再說」的說法亂拔牙齒;不願花時間進行根管治療,敷衍了事;嚇唬對牙齒知識一竅不通的80歲老婆婆,告訴她裝假牙會得癌症,再誘導其進行植牙。還有明明發現牙周病卻置之不理,等到惡化再拔掉牙齒,然後鼓吹裝假牙;甚至冒險使用不良商人超低價兜售的中國製走私植體等等……案例多不勝數、罄竹難書。我想讓大家明白,以我同樣身為牙醫也看不下去的黑心治療,正在現今牙科業界急劇增加。

只不過,我這個現役牙醫其實也沒有資格冠冕堂皇地指責這些黑心牙醫,因為人心很脆弱,我偶爾也會差點被「不如偷工一下」的甜蜜誘惑給打敗,是個在良心與利益之間左右為難、內心動搖的渺小牙醫,對未來不抱希望的牙醫從業人員之一。

老實說,日本的牙醫或許只是國家醫療制度下的被害者,但也是自作自受。許多牙醫就像一艘小船的船長,為了尋找金銀島而爭先恐後破海而出,卻遇上狂風巨浪的翻弄,落得只能拼命操舵不讓船隻沈沒的景況,所以沒道理怨恨國家,誰教大家當初只一味的沈浸在美夢當中。

日本牙醫會淪落到如此田地,有下述幾點原因:

一、蛀牙患者減少以及牙科醫療市場縮小。

二、牙醫人數增加造成競爭激烈。

三、齒科保險制度受到低估,不符合牙科醫療現狀。

雖然可歸納出這三點,但最大的原凶還是保險制度。在日本只要加入健康保險,負擔一至三成的治療費用,就能在全國各地接受一致醫療,這點使日本備受全世界推崇。不過很諷刺的是,這種完美的保險制度卻會澆熄牙醫熱忱。

(編按:日本的公辦醫療保險制度稱為「國民健康保險」。在日本,如果沒有健康保險,則會需要支付高額的醫療費,因為國民健康保險給付了約七成的診療費,民眾只需支付餘下的三成。當然,在健康保險中沒有被承認的特殊治療與藥物,也必須由自己負擔全額,例如:牙科的特殊治療、分娩等。在診療服務結束後,會由醫療院所根據給付項目計算健保點數向政府機關申請,經過審核後再被換算成醫療費用支付。這與台灣的「全民健康保險」制度異曲同工,而在保險醫療給付項目與支付標準方面,也有類似之處。)

日本牙科保險制度結構並不完善,愈認真治療的牙醫愈賺不到錢,造成有良心的牙醫進退維谷。而且某些治療打從初診便出現赤字,這些案例雖不常見,但會使牙醫無法專心治療。而素質落後的牙醫,更可說是日本牙科保險制度下衍生的產物。這對牙醫與患者而言都是非常不幸的現象,就連我這個前不良少年、輕如鴻毛的小型齒科診所牙醫師,也不禁怒火中生。

牙齒是身體相當重要的一個器官,牙齒咬合問題也會導致疾病。然而與一般醫療相較之下,齒科健保診察費卻設定如此低廉,實屬不幸。厚生勞動省(編按:日本政府負責醫療衛生及社會保障的部門,舉凡國民健康、醫療保險、藥品與食品安全、社會保險與保障、勞動政策、社會救助等等。)的官員或許認為「牙齒出問題不會死人」,才會不放在眼裡吧?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想幫那些遺忘良心、以賺錢為第一、敷衍治療的黑心牙醫辯護。因為我深信,即使維持一家診所很艱難,但還是有許多費盡心力認真治療,不為人知的名醫存在著。

賺錢重於醫療的黑心牙醫

患者為了擺脫牙痛,忍受著令人膽戰心驚的鑽牙機聲響,長時間張開嘴巴坐在診療椅上,若能治好一口爛牙,實屬幸運。相較之下,有部分牙醫在為眾多患者看診時,卻只想著大賺一筆而笑得闔不攏嘴。說穿了,牙齒診療其實是一場患者與醫生的戰爭

在這戰場上,只有牙醫手握絕對有利的情報與真相;站在為了賺錢可以泯滅良心的醫生面前,患者只是隻無知又無力的羔羊。說得更難聽些,張開嘴巴坐在診療椅上的患者,簡直就像砧板上的魚肉,如何料理端看牙醫方寸之間,煎煮烤炸任其而為。

「這顆牙壞了,不如拔掉做植牙吧,處理起來很簡單。」當牙醫出示X光照片向患者說明時,對牙齒一竅不通的患者通常只能選擇相信。因為站在患者的角度,會擔心「若是提出奇怪的問題令醫生不耐煩,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對待」,下意識便順從了牙醫指示。明明自己是付錢的客人,但不論在心理或生理上,醫生卻穩穩佔了上風。

長期以來,許多日本人擁有強烈的醫療信仰,就像個單純的孩童般,對醫療不疑有他,無論是最近掀起話題的癌症治療,亦或是牙科治療皆是如此。

我的父親曾就讀於東大醫學部,是名專精膀胱癌的優秀泌尿科臨床醫師,我從小便聽聞諸多醫學界與醫療方面的消息。因此,對於醫療我不會姑妄信之,更不會盡信醫生所言。但是醫療代表人類的智慧與良知,所以我仍抱持希望,否則無法走到現在這個地步。醫療是能開心助人的,但可悲的是,現在認真的醫生正急速減少,來到牙科醫院,不幸的患者愈來愈多也是不爭的事實。「認真」的定義有很多種,簡單來說,做什麼就要像什麼,身為牙醫就應該竭盡牙醫所能。

我認為牙醫系只讀六年不夠完整,於是又考進研究所唸了四年的齒根保存學。身為牙醫,我的終身課題就是「如何保留牙齒」,對於牙齒的保存,我有不輸任何人的熱情與自負。

牙齒不同於頭髮以及指甲,拔掉後不會再長出來,就醫學術語而言,屬於不具自我治療能力的組織。做菜時被菜刀割傷手指,傷口最終會癒合,不過牙齒被削磨或拔掉後,便回不去了。正因為如此,我希望大家對於拔掉自己牙齒一事,都應審慎以對。

直至今日,日本有些地方當嬰兒第一次長出乳牙時,仍會將之稱作「初食」,舉行長牙慶祝儀式。人必須吃東西才能生存,而牙齒可將食物咬碎送到胃部,是生存時很重要的器官之一。

事實上這幾年來,牙科業界治療病患時,眼裡只有利益至上,縮短牙齒壽命的拜金牙醫實在太多,所以醫療精神比起一般醫生淡薄的牙醫,就變得備受爭議。雖然心有戚戚焉,但只要明白算術牙醫比仁術牙醫要來得多,或許就能避免在不知不覺間被拔掉牙齒了。

(圖片來源:Pixabay mlarsson62

(原文刊載於齋藤正人《黑心牙醫不告訴你的診療真相》/采實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