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

受創傷但得不到母愛關注...原來,那也是媽媽從沒得到過的愛

與母親和解,是「上天最好的的安排」
受創傷但得不到母愛關注...原來,那也是媽媽從沒得到過的愛

其實最開放的方式,就是讓感覺出來,然後不設限地涵容。

「心理師,我聽過你的講座,也有在follow你的粉專喲!」個案從包包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貓頭鷹絨毛公仔,我望向她,她馬上開口:「這是我的替身,我晚上不睡覺的,大家都叫我貓頭鷹。」

低頭看了一下基本資料,66年次,帶著貓頭鷹公仔來會談的女子,就稱她為貓頭鷹吧!

「我國小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後來才知道,我是那時候『壞掉』的。我當時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連不舒服都不懂,最後只能變成我爸媽眼中的不良少女。」

「聽妳現在這樣回想,感覺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妳的狀態也已經不太一樣了。」

「這幾年我終於知道,我不是故意變壞的,但如果我沒有變壞,說不定我根本熬不過來。所以我說,所有的事情都是上天的安排啊。」

「上天的安排」這個詞一直迴盪在我的心裡。

***

「我想跟妳分享,我發現妳提到好幾次『上天的安排』,妳是怎麼看待的呢?」

「上天做的安排我們只能接受,要怎樣想是我們可以決定的。」貓頭鷹很理性地分析,「現在都過了40歲了,看事情有了新的角度,我更希望自己能夠放下。」

「放下什麼呢?」

「我在國小三年級那年,小叔上來台北住在我們家,小叔經常在沒人注意的時候跑來我的房間。」她拿起桌上的貓頭鷹公仔繼續說:「小叔對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而且很多次,我後來長大才知道,那叫做『性侵』。」

我心裡倒抽了一口氣,我看不到貓頭鷹有明顯的表情改變。

「這麼可怕的事情,妳放在心裡這麼久。」

「最好笑的是,我沒有期待小叔會改變,但我一直期待我媽媽會發現。但她始終沒有。」貓頭鷹苦笑,「在家人都在的時候,我看著小叔會覺得噁心,所以我幾乎不在家裡吃東西,後來連在外面也都無法進食。我後來幾乎也不上學了,跑去刺青店打工,那時候如果你身上有刺青的話,就會被當成不良少女。我是不在意啦,反而覺得這樣很好,會不會因為看起來很壞,就不會再被人欺負?或者,會不會放棄自己,我媽才會發現我變得很奇怪?」

***

貓頭鷹後來沒唸完高職,因為她總是無法得到母親的正向關注,反而遭來母親的警告,要她好好念書,不然就不認這個女兒。貓頭鷹心裡常想,「唸書才能當妳的女兒嗎?」想到這裡,就覺得心灰意冷。

「我18歲後離家,就很少回家了。跟我媽之間,好像也像死心了一樣,離開家以後,理智上也開始接受『我媽也許永遠不會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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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說,她35歲那年決定回家告訴母親當年被性侵的事情。那時候她剛結束一個人的印度旅行,對人生有了新的體悟,認為繞了一大圈,還是期待可以面對自己的需求,即使不確定是否會得到正面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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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告訴我媽,當年小叔對我做的事情,她幾乎面無表情,我問她都不驚訝嗎?她也沒有回應。當我告訴她,這件事情讓我懷疑我到底為何活著,讓我到晚上就開始害怕,讓我聽見小叔的聲音就開始想吐,我想不起來我是怎樣度過的……」

「然後,沒想到,我媽竟然說:『妳不要黑白講!』我那時候簡直不敢相信,我媽一直重複,說叫我不要再說了,接著就非常不高興地說:『如果妳回來就是要講這些五四三,妳乾脆不要回來好了!』」

***

貓頭鷹今年初接到弟弟的通知,母親病危。貓頭鷹知道自己一定要回去,她決定放下對母親的期待與失望,對於生命的無常感到特別揪心。

「在母親過世之前,她交給我一封信。看完那封信後,我在母親床邊幾乎沒有闔眼。」

「我最愛的女兒,媽媽沒唸什麼書,也從來沒能幫妳什麼忙。媽媽不好,小時候為了賺錢,沒能好好在妳身邊照顧妳。妳跟我說的事情,讓我想起小時候被表哥欺負的事,媽媽逃到台北,有了妳和弟弟後,為了你們,決定要好好活下去。媽媽不知道怎麼安慰妳,只想告訴妳,是媽媽不好,那不是妳的錯。」

貓頭鷹無法想像母親的心情,與其盼望家人可以協助,母親選擇選離家鄉,不再接觸。母親的自我揭露讓貓頭鷹的情緒突然轉了一個急彎,將心比心的兩個女人,突然可以理解母親給不出的愛,是她也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愛。

母親一句句「媽媽不好」映入眼簾的時候,貓頭鷹感覺和母親是前所未有的靠近,就像回到小時候躲在母親房裡,等著母親夜歸的時候。下班的母親會爬上床,躡手躡腳地掀開被子抱著貓頭鷹,彷彿依稀也說過類似的話:「媽媽不好,很晚回家都見不到妳。」

貓頭鷹痛哭失聲,媽媽過世那天,貓頭鷹握著母親的手,在她耳邊說,「媽,謝謝妳告訴我。那也不是妳的錯,我會好好的。」

心理師分析

心理師這面鏡子,是用來反映(reflect)個案的樣子。

每個人重複使用的詞,都有它的意義,有些時候是刻意使用的,有時候是不經意的。我經常在會談初期觀察個案重複使用的詞,試著用他的角度去一探他的世界,「他為什麼會用這個字眼?為什麼會用這種口氣?為什麼會這樣看待自己?他自己有沒有意識?他知不知道這些字句給人的感覺?」 

幾次之後,我會反映個案,讓他知道我的觀察。心理師在會談當中就像是一面鏡子,讓個案可以更清楚看見自己的樣貌,即使那是隱微的、從未發現的或甚至是不喜歡的。

性侵受害者

性侵案例很多都是身邊的人所為,透過某些關係連結、地緣便利、熟知對方的生活習慣及關係不對等,使性侵者得以傷害被害人。

有些年幼的被害人甚至不瞭解性侵的概念,也無從防禦,更害怕抵抗或告發會引發行為人更強烈的傷害,因此只能默默承受一次兩次、更多次的傷害。在被傷害的過程當中,被要求或被引導做出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行為,不了解法律議題使被害人感覺無助,不清楚行為人的動機也讓被害人困惑,往往在事發過後仍在生活中可見行為人的身影,以及那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被害人來說是最深層的恐懼。

有些性侵被害人缺乏求助管道,只能壓抑自己的感受,想辦法逃離現場或避開任何與行為人獨處的機會,在不敢確認自己完全安全、不會被報復或責怪之前,很多被害人都不敢說出自己的被害事件。性侵對被害人造成的心理影響層面非常廣,時間也可長達至幾十年之久,多數人會表示那是一種自我價值混亂、夾雜不安與憤怒的感覺,對人群恐懼、戒慎恐懼、對親密關係的抗拒、對自己存在價值產生懷疑、對性出現偏差想法等,有些為了壓抑那種不舒適,甚至不自覺地遺失了片段記憶,都是很常見的創傷後樣貌。

很多性侵受害者強迫自己避免思考,害怕遭人指點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因而缺乏疏通管道,必須獨自面對。就如創傷症候群一樣,痛苦的不只是被害當下,有時候是長年累積的惡夢和憂鬱,讓人過得不成人形。受傷不是被害者的錯,不該讓傷害定義你。

開始接受

「開始接受」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也是一個非常長期的歷程,沒有人可以確切指出這段歷程需要耗時多久,也沒有一定的檢核標準。有些人在選擇接受的同時,也選擇了拉遠距離,不需要朝夕面對那些痛苦的糾結,就感覺舒坦許多;也有些人選擇接受後,仍在原來的生活圈子,一次次重建那些經驗,降低期待和情緒強度,強化自我接納。 

最深的和解,雖然不是貓頭鷹想像多年的樣貌,卻是她與母親永遠的連結。

(圖/Shutterstock Aipon

(本文作者為諮商心理師;原文刊載於許嬰寧《誰沒有內心戲?​》/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