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失智，多數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阿茲海默症。這個疾病占了所有失智症的六到七成，是高齡社會裡最常見、也最令人憂心的腦部退化疾病。而每年看著這麼多臨床個案，再加上近十年的研究進展，我愈來愈確信阿茲海默症的成因，恐怕比我們認為的更為複雜。
長久以來，主流觀點都把焦點放在兩種病理蛋白身上，分別是類澱粉蛋白（Aβ）與濤蛋白（tau protein）。此觀點認為類澱粉蛋白和濤蛋白的產生，是因某種特定切割酶（BACE1 及 g-secretase）的基因變異而造成的。
這兩種病理蛋白會在大腦中堆積，形成斑塊（plaques）和神經纖維糾結（neurofibrillary tangles），進而破壞神經細胞、造成突觸連結消失，最後呈現我們所熟悉的認知退化與失智症狀。基於這一理論，醫療界投入了大量資源，從利用 PET 正子攝影來偵測病理蛋白，到嘗試清除它們的新一代治療方案，目的都是為了追蹤病情進展並尋找治療的突破口。
然而，這個理論並不能解釋所有觀察到的現象。例如著名的修女研究（Nun study）中發現，即使大腦中充滿了這些病理蛋白，有些長者仍能保持正常認知，生活也還是過得很好。反過來，有些人的病理蛋白沉積並不多，但認知功能卻快速退化。即使是最近獲得 FDA 認可、被寄予厚望的新藥，也僅能延緩大約 30 % 的退化速度，談不上真正的「治療」。這些矛盾讓人不得不重新思考，類澱粉蛋白和濤蛋白等病理蛋白或許不是疾病的起點，而是病程中的一個節點。
老化從哪裡開始？先進後出、後進先退的大腦邏輯
如果病理蛋白不是罪魁禍首，那麼真正的問題從哪開始呢？
近年的神經生物學研究逐漸揭示，真正的關鍵或許在髓鞘（myelin sheath）上。這層包覆神經纖維、確保訊號順利傳遞的結構，很有可能在病理蛋白尚未堆積之前，便悄悄地被破壞。
事實上，大腦各區域並不是同時成熟。有些地方在青春期就已經定型了，但像前額葉、海馬迴這類負責記憶、判斷、執行功能的「高階腦區」，要一路發育到 3、40 歲才算真正成熟。
而在神經生物學裡，有一條早已被反覆驗證的原則：「愈晚發育完成的腦區，愈早開始退化。」這和大腦的結構特性有關——這些區域的髓鞘發育得最晚，相對較薄且脆弱。而在老化的過程中慢性發炎、氧化壓力因免疫系統失調而逐漸升高，因此這些區域的髓鞘特別容易受損。
當髓鞘開始受損，大腦就不再穩定
最近許多研究更是提出一個關鍵、甚至可以說是翻轉性的觀點——阿茲海默症的病理蛋白很可能不是疾病的「起因」，而是髓鞘受損後，大腦啟動修復程序時產生的副產物。
這並不是異想天開，已有研究支持這一觀點。不管是人類影像研究，還是動物與細胞研究（參考資料 1 - 5），都發現當髓鞘受損時，大腦會啟動一套「修復程序」。而這套程序剛好會產生我們熟悉的病理蛋白。
換句話說，類澱粉蛋白和濤蛋白很可能只是大腦在修復髓鞘過程中所產生的「副產物」。而這些副產物又會反過來破壞髓鞘和白質，從而形成一個惡性循環。一旦髓鞘不斷受損，神經傳遞速度就會下降，整個神經網路也會逐漸走下坡。
於是，失智症的症狀常常從記憶變差、方向感混亂、做事能力下降等方面開始顯現。這不是巧合，而是因為它們背後的腦區在髓鞘保護上天生就比較「吃虧」。因此，髓鞘的健康狀態決定了病理是否會被啟動，而在所有腦區中髓鞘最為脆弱的區域，往往正是疾病的起點。這也能解釋為何前額葉和海馬迴等髓鞘發育最晚的大腦區域，會成為阿茲海默症「第一個亮紅燈」的位置。
過去，我們一直將焦點放在病理蛋白本身，但現在愈來愈多證據顯示，真正決定大腦是否能抵抗退化的關鍵，其實是髓鞘與白質。在這樣的視角下，髓鞘與白質不再是配角，而是成為理解失智的新核心。如果髓鞘是理解失智的新核心，那麼髓鞘的健全程度也能成為衡量腦部健康，甚至失智風險的重要指標！
圖／僅為情境配圖，取自Shutterstock
那「腦神經年齡（白質腦齡）」又是什麼？為什麼愈高代表風險愈高？
簡單來說，「腦神經年齡」就是把大腦的健康，用「年齡」這個大家熟悉的刻度重新量化。我們平常說的年齡，是從出生開始往上加；但腦神經年齡（也就是白質腦齡）指的是「大腦白質，看起來像是幾歲？」這不是主觀判斷，而是基於科學研究和人工智慧量化出來的結果。
腦神經年齡是利用擴散磁振造影技術，並透過 AI 模型進行計算得出的。這項技術能從影像中捕捉關鍵特徵，進而反映出三種重要的白質健康訊息：
●髓鞘健全度：髓鞘是否完整、是否開始受損。
●神經纖維完整度：神經纖維束是否保持良好的方向性與結構。
- ●白質連結性：功能網路是否開始退化與退化程度為何。
AI 模型會把白質微結構的資訊整合起來，推估出腦神經年齡。當腦神經年齡愈愈老，代表白質退化愈多；腦神經年齡愈年輕，意味著髓鞘完整、神經纖維品質好，大腦具有更高的韌性。
在過去，我們只能透過統計看到「腦齡愈老的人，未來愈容易失智。」但現在，我們知道了背後的生物機轉：
腦神經年齡愈高 → 髓鞘受損愈多 → 更容易被病理蛋白、發炎、氧化攻擊 → 退化更快
這意味著髓鞘的微小變化，實際上是疾病的前兆。即使臨床上還看不出症狀、記憶也還正常，髓鞘可能已經悄悄開始變得脆弱，進而影響白質的健康。因此，腦神經年齡能成為極早期的評估工具，因為它能在「看不到退化」的階段，捕捉到髓鞘和白質正在偏離健康軌道的徵兆。它不是在算命，而是在提醒我們大腦正在往哪個方向走，以及是否需要更早開始保護與介入。
理解白質，就是掌握預防退化的核心
過去幾十年，失智的研究重心一直放在神經細胞、類澱粉蛋白與濤蛋白上。但現在，愈來愈多證據指出真正決定大腦是否能維持韌性、是否能抵抗病理蛋白與發炎傷害的關鍵，其實藏在髓鞘與白質裡。當我們把視角拉回白質，阿茲海默症的故事線就能被往前推了好幾年甚至好幾十年。也因此，「腦神經年齡」的重要性變得格外清楚：
●它讓我們提早看到風險：
在病理蛋白還沒開始大量堆積、海馬迴還沒明顯萎縮之前，白質往往已經悄悄變脆弱。
●它告訴我們哪一個網絡的神經纖維正在變脆弱：
是語言網絡、注意力網絡，還是與記憶相關的那些網絡？
●更重要的是，它給了我們具體的行動方向：
當腦神經年齡偏高，代表髓鞘與白質已經亮起警示燈，這時更需要透過科學實證有效的方法——規律運動、認知訓練、睡眠與生活型態的調整——來促進髓鞘再生、強化白質韌性，把退化的速度往後延。
- 在超高齡化的今天，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擔心未來，而是更精確的理解、更早的偵測，以及能夠付諸行動的指標。而腦神經年齡正是一把極其關鍵的鑰匙——它不只是告訴我們大腦看起來幾歲，更讓我們提前知道該守護哪一個功能網絡、何時該開始行動。
參考資料：
1. Bartzokis G. Alzheimer's disease as homeostatic responses to age-related myelin breakdown. Neurobiol Aging. 2011;32(8):1341-1371. doi:10.1016/j.neurobiolaging.2009.08.007
2. Depp C, Sun T, Sasmita AO, et al. Myelin dysfunction drives amyloid-β deposition in models of Alzheimer's disease. Nature. 2023;618(7964):349-357. doi:10.1038/s41586-023-06120-6
3. Bright A, Akay LA, Blanchard J, Tsai LH. Emerging connections between myelin and Alzheimer's disease. Nat Cell Biol. 2025;27(7):1049-1051. doi:10.1038/s41556-025-01701-1
4. Huang Z, Jordan JD, Zhang Q. Myelin Pathology in Alzheimer's Disease: Potential Therapeutic Opportunities. Aging Dis. 2024;15(2):698-713. Published 2024 Apr 1. doi:10.14336/AD.2023.0628
5. Parrilla GE, Gupta V, Wall RV, et al. The role of myelin in neurodegeneration: implications for drug targets and neuroprotection strategies. Rev Neurosci. 2023;35(3):271-292. Published 2023 Nov 22. doi:10.1515/revneuro-2023-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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