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性

「想要為太太和孫子多活一天」生命最後一刻留給此生摯愛

生存與停止間的拉扯
「想要為太太和孫子多活一天」生命最後一刻留給此生摯愛 圖/Shutterstock Photographee.eu

趙伯是個超級顧家的人,但他吝於照顧自己,躊躇在延長生命、還是延長痛苦的兩端。終究,他還是做了一個讓大家疼惜的決定......。

醫療團隊治療趙伯一段時間了,但70多歲虛弱易跌倒的高危險病人,明明需要有人陪在床邊,他卻一直拒絕聘請看護,護理師只好照會我,前去看看他。

原來趙伯拒絕僱請看護,是因為捨不得花錢。 但我探詢了一下,國文老師退休、有退休金、有不動產等等,經濟狀況不至於太差,但趙伯就是不想花這個錢。

要為太太和孫子,多活一天

趙伯很辛苦,五年前罹患肺癌,好不容易治療告一段落,兩年前因為血尿,再次發現攝護腺癌疑似骨轉移,又接受四次化療,好多次進手術室做尿道刮除,最後一次直接做了人工膀胱。

「可以的話,要為太太和孫子多活一天!」趙伯一直用這個信念很努力地治療,但也做好心理準備,簽署了「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他的想法是身體萬一不行了,也不要讓太太操心。

趙伯的太太平時要照顧重度癲癇的孫子,多數時間住在已經是單親的兒子家。趙伯大多時間一個人守在老家,言談間知道,趙伯是個顧家的男人,他把所有薪水到現在的退休金,大半都給了相守的太太,自己非常克儉地過生活。

「為何不讓太太知道你的病情呢?」我試圖探問著。

「太太為了這個家已經付出太多了,我不想再讓她多一個煩惱。」趙伯柔情說著。

就這個原因,他做人工膀胱的這等大事,也不想告訴太太,雖然終究還是輕描淡寫的讓太太知道,但我看得出來,趙伯認為,如果可以的話,他要默默地承受這一切。

趙伯的病程已經是第四期,護理師啟動醫院目前正發展的「癌症晚期照護計劃」,提早讓末期病人有安寧緩和的照護,所以安寧共照護理師也照會介入。評估起來,化療對年邁的趙伯來說,副作用還是太強了,原來的肺癌已經把趙伯折磨到氣力幾乎用盡,接著打攝護腺癌這場仗,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用忍耐與堅持,守護太太

尊重趙伯的堅持,只好和主責護理師討論,大家多照看他一下,他是個文質彬彬的阿伯,在護理站算是頗有人緣。直到有次到病房看他,只見他很用力地站起來要去上廁所,搖搖晃晃地幾乎要跌倒,著實嚇壞大家!我顧不得趙伯的意願,趕緊找他太太商量,僱請看護在旁24小時照顧。

太太說:「我早就想要請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節省什麼,為何要這麼堅持?」

然而趙伯體力每況愈下,幾星期而已,身形明顯消瘦,接著也出現嚴重感染,主治醫師計劃注射抗生素,觀察如果沒其他症狀,應該可以準備出院。醫療科也已經請出院準備小組,開始準備後續出院事宜。但帶趙伯回家照顧,讓他太太非常焦慮,一方面是先生狀況越來越差,不僅照顧,其他更多的擔心是回家後的突發狀況。團隊一方面持續治療觀察,也一邊協助太太做出院準備。

憂慮的太太每天早上都會到醫院,不會特別去喊趙伯,只是默默站在床邊,詢問看護先生的情況,流露出很捨不得的情緒。她有時會繞到我的辦公室,和我談談聊聊,之後就趕去照顧孫子。

「看著他治療消瘦不成人樣,我真的很捨不得,他一直在硬撐,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我只希望,他沒有痛苦的離開……。」趙伯太太談到現況,總是體恤著被疾病折磨的先生。

回憶起當年倆人戀愛結婚,太太還珍藏著趙伯手寫的情書,趙伯是個很浪漫的人,雖然有點大男人,但是因為自己是個小女人,都依順著他,所以兩個人不太爭吵。

趙伯曾跟太太講過,他自認為沒有好好照顧家庭,讓子女及孫子有很多不順遂,還要麻煩太太照顧……,太太猜想,或許是出於愧疚及對家庭的責任,給自己的壓力太大,趙伯疑似有了身心症狀。

她描述,獨居的趙伯,開始用三道鎖把自己鎖在房裡,家裡面變得越來越髒亂,東西堆積如山,他封閉自己,不太願意和太太分享自己身體的狀況。太太說:「我只是希望他快樂,他真的是很好的老公!」

或許是跟外人聊比較沒壓力,我去病房探望趙伯,他總是能談很多,常提到對太太的愧疚,我有時得當個「愛的傳話筒」,表達對於太太的謝意,趙伯說:「敬重,就是我們那個年代的愛!」我心想,果然是個國文老師!

後來,趙伯已經越來越疲累,甚至不能對話,於是我去探訪的時候,就握握他的手,讓他知道我來了。有時候,趙伯會睜開眼睛看我一下,微笑示意後,又再度睡去;有時候,連眼睛都睜不開。

鼓勵他,勇敢做自己的主人

一天,我到病房看他,那天趙伯精神還不錯,用食指跟我比了個「死」的動作:「我覺得這次沒有辦法出院了……。」他劈頭丟過來的一句話,換我沒有心理準備,一時居然想不到什麼話可以回應他。「我覺得好累好累,可能快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他嚴重地感染,不停地注射抗生素,疲憊、腎功能衰竭等副作用越來越明顯了。「活到這把年紀了,我沒什麼捨不得的事,只希望好好走,不要痛。」

「什麼時候才能停止?」他望向我。

我特別跟趙伯確認「停止」的意思?趙伯表示:「感染無法解決,一直用抗生素,但我的身體越來越虛,這樣真的比較好嗎?我會不會打到死呢?」

我問:「趙伯,你知道不打抗生素的情況嗎?」

「以我現在的狀況,抗生素好像不是在延長我的生命,只是在延長我的痛苦而已啊。」他很清楚表達了對抗生素延長生命的想法。

「那你跟醫師說過嗎?」我鼓勵他:「趙伯,你可以趁醫師查房的時候,跟醫師談一下,你對於治療計劃的想法。」趙伯點點頭。病人自己跟主治醫師表達,可以讓主治醫師明確地知道病人自己的想法,才有辦法在末期階段,做自己的主人。

剛好主治醫師在附近查房,我先跟主治醫師談一下趙伯的想法,主治醫師很積極,還是希望再拚一下,抗生素不要停,說不定有生存機會,他會主動再去說服病人,沒想到趙伯還是同意維持現在的治療,持續使用抗生素。

我很驚訝這個結果!本來想要再跟主治醫師討論,但後來轉念,或許對趙伯或任何一位末期病人來說,積極的主治醫師也彌補病人在「生存」和「停止」之間拉扯的兩難,這本來就很難選擇。

用無聲的默契,道再見

趙伯的身體已經越來越虛弱了,抗生素、輸血交雜在住院的每一天。他開始不想吃東西,裝上鼻胃管後,消化不好、嘔吐感明顯,趙伯以前很努力地吃東西,他認為要活就要吃,到現在開始不太吃了……,身形也越來越瘦了。

太太看著整個過程很心疼,每次講起就眼眶泛紅,但她也做好心理準備,並來找我詢問,後事可以怎麼辦理?趙伯之前就簽過大體捐贈同意書,希望往生後提供大體給醫學生或醫師做解剖學習之用。

不過,因為趙伯最近開刀,傷口復原等問題,導致後來無法捐贈。太太後來問趙伯關於後事的想法,趙伯只回答一句:「辛苦妳了!」太太眼角泛光,屬於他倆之間的默契,一個若有似無的答案,對太太來說已經很明確了。

幾天後的早晨,太太那天不必去學校陪孫子,於是坐在陪病床和看護聊聊,碰巧安寧共照師來探視,竟然發現趙伯已經沒有呼吸了,就像神情輕鬆地在睡夢中悄悄離開。

太太雖然訝異,但因為早有心理準備,默默地打電話給兒子,也拿出早準備好的衣服,和共照師一起幫趙伯換了。禮儀社員工上來病房,用遺體袋安置好趙伯並蓋上往生被,陪著太太下去助念堂。太太緩慢地說,趙伯選了一個很好的時間離開,他愛家人的方式,就是不麻煩家人。

再次想起,趙伯曾說「想為太太和孫子多活一天!」如今,他把生命的最後一刻,也留給此生的最愛了。

(本文作者為台中慈濟醫院社工師吳宛育;原文刊載於台中慈濟醫院社工師團隊《慈悲善終:社工師的臨床陪伴日誌》/博思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