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瘦筆／瘦瘦針是什麼？這款原本用於治療糖尿病的藥物，為何讓全球減肥族趨之若鶩？本文帶你深入解構這場「瘦瘦針革命」，為何不只是一種藥，而是將揭開一場橫掃醫療、商業與文化的瘋狂實驗。
「奧茲快訊」震撼醫界：一款糖尿病藥物，竟成肥胖患者的減重救星？
知名電視醫生梅默特・奧茲（Mehmet Oz）站在鮮紅色的螢幕前，螢幕上醒目地印著「奧茲快訊」（OZALERT）這個字眼。他曾是《歐普拉秀》（The Oprah Winfrey Show）的常客，以誇張風格著稱，雖常語出驚人，卻也時常提出重要的醫療議題。他的日間節目《奧茲醫生秀》主要的收視群是女性。
他曾提醒觀眾留意醫美診所的安全疑慮，也曾解釋為何 55 歲以下的女性罹患致命心臟病的風險比男性高。他指出，肥胖、高血壓、家族病史、抽菸飲酒、不良飲食、缺乏運動等風險因子，使女性死於心臟病的機率是男性的 2 倍。他也揭露，罹患憂鬱症的女性，出現心臟病或死於心臟病的風險更高。
「奧茲快訓」向來只為真正重大或突破性的醫療消息而設。2021 年 2 月那天，身穿淺灰西裝及淺藍襯衫的奧茲醫生難掩興奮地搓著雙手、直視著鏡頭，預告即將揭曉的重磅新聞。他簡單扼要地告訴觀眾，他帶來了一則震撼醫界的大新聞：「一款糖尿病藥物，可能徹底顛覆減重圈嗎？」
他身後的大螢幕亮出《紐約時報》6 天前的頭版標題，那正是諾和諾德發布臨床試驗資料當天，標題寫著：「『改寫遊戲規則』：新藥讓肥胖患者成功減重」。
節目中談論的藥物，正是唐邁之與克努森研發的糖尿病用藥：胰妥讚。此時，它上市已逾 3 年，憑著洗腦的廣告旋律，藥名早已深植人心。而且銷量比前一年成長了一倍，主要使用者仍是第二型糖尿病患者。但奧茲醫生想告訴美國觀眾的是，愈來愈多的證據顯示，這款藥物的功效遠不止於此。若他所言屬實，胰妥讚正朝著「神藥」之路邁進。雖然奧茲醫生有時會看走眼，但這次看來他可能真的說對了。
在紐約地獄廚房（Hell’s Kitchen）的CBS 廣播中心，奧茲醫生剛結束上午的緊湊錄影。這位被譽為「美國國民醫生」的心臟外科名醫，照例利用午餐時間與團隊開會。正當他吃著鮭魚芝麻葉沙拉時，醫療總監麥可・克魯潘（Michael Crupain）帶領團隊開始簡報節目的新企劃。克魯潘本身是專攻預防醫學的醫生，是位極其認真的研究者，常翻閱各大醫學期刊，為節目尋找能深入淺出講解常見醫療問題的題材。聽到精彩的企劃，奧茲醫生不禁放下手中的叉子，將沙拉輕輕推開，全神貫注地看著站在眼前的克魯潘。
在這個寒冷的 2 月天，克魯潘醫生難掩興奮之情。他告訴奧茲醫生，他們討論多年的糖尿病藥物，如今看來對減重的影響遠遠超出預期。
奧茲醫生早就十分熟悉胰妥讚與市面上其他的GLP-1 類藥物。他也知道，糖尿病藥物有減重效果並不稀奇。例如，另一款治療糖尿病的邁福明（Metformin）會改善身體利用胰島素的方式，藉此降低血糖，同時也有適度的減重效果。許多患者在用藥的第一年，減重約 2 ∼ 3％。
但克魯潘找到的這篇論文顯示，減重效果更為驚人。那是 2021 年 2 月 10 日發表於《新英格蘭醫學期刊》（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的臨床試驗報告，試驗是由諾和諾德資助。近兩千名受試者在 15 個月內，減去 15％ 的體重。奧茲一聽，立刻產生濃厚的興趣，他知道這正是觀眾最愛看的題材。
奧茲醫生深知肥胖的風險。在外科生涯中，他一直致力減輕高血壓、高膽固醇、糖尿病這個致命組合對病患造成的傷害。這些疾病都是過度肥胖造成的併發症。
但在肥胖引發的各種問題中，糖尿病的危害最嚴重。奧茲常把血液中的糖分過高，比喻成彈片刮削著靜脈和動脈的脆弱內壁。內壁一旦磨損，高血壓就會在輸送血液的心血管管壁上衝出孔洞。被脂肪包覆的肝臟也會開始功能失常，產生帶有毒性的膽固醇分子。奧茲身為心臟外科醫生的職責，就是為這類患者動開心手術：打開胸腔，竭力修復損傷。然而，遺憾的是，這些治療往往只能暫時緩解病情。
針對那些還有救治機會的患者，他總會在術前給出同樣的建議：盡量減輕體重，給心臟喘息的空間，也可提高手術成功的機率。但是對多數人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們一輩子試過各種速成節食法，但始終在節食減重與復胖之間反覆掙扎。
奧茲醫生想盡快行動。他請克魯潘聯繫那篇研究的作者，邀請他們上節目說明，這類藥物是否將在肥胖治療領域掀起醫療革命。5 天後，他們已經準備好錄製節目了。
公開臨床試驗報告以及節目的錄製，都抓得正是時候，因為當時新冠（COVID-19）疫情仍持續肆虐。
節目一開場，奧茲醫生就直視著鏡頭宣告：「我們為各位帶來了一則重大的醫療消息。一款糖尿病藥物，可能徹底顛覆減重圈嗎？一項最新的臨床試驗，讓數百萬為肥胖所苦的美國人帶來了希望。」
這位擅長把醫學知識連結時事的外科名醫，接著解釋這份臨床試驗資料的發布時機正好。他指出，肥胖正是導致新冠重症的高風險因素。
圖／Unsplash by Towfiqu barbhuiya
革命性突破還是利益交換？肥胖專家庫許納博士與藥廠的隱形連結
熱切地介紹這款新型減重藥物後，奧茲醫生告訴觀眾，他將帶大家直接探索消息源頭，而這個人正好是他的摯友。西北大學范伯格醫學院（Northwestern University Feinberg School of Medicine）的肥胖研究專家羅伯・庫許納（Robert Kushner）博士，是這項研究的主持人。庫許納從辦公室透過視訊連線，出現在節目中。奧茲醫生先引用了這位肥胖專家的話，說這款藥物是「革命性突破」。
奧茲並未向觀眾透露，庫許納博士推廣這項研究時，可能涉及自身利益。他不僅是研究的第一作者，更是諾和諾德的付費顧問。不過，省略這些資訊並不構成嚴重的問題，畢竟，節目中引用的《紐約時報》報導已明確寫出庫許納與諾和諾德的關係。
奧茲醫生對爭議早已見怪不怪。他曾因宣傳一些缺乏根據的觀點而導致形象受損，例如：主張延後孩童的疫苗接種，這種說法後來被反疫苗團體拿去宣傳。《英國醫學期刊》的一項研究更指出，《奧茲醫生秀》中的健康建議，僅約 1／3 有「可信」的證據支持。
儘管如此，他的節目依舊是全美收視最高、甚至可說是全球最有影響力的醫療娛樂節目。當奧茲為胰妥讚背書，媒體又爭相報導那項減重研究後，很快就掀起了一陣狂潮。
奧茲醫生節目播出後，諾和諾德減肥新藥週纖達正式獲准用於治療肥胖症
2021 年 6 月，在奧茲醫生的節目播出 3 個月後，諾和諾德的減肥新藥週纖達正式獲准用於治療肥胖症。奧茲博士在節目中強調的試驗資料實在太驚人了，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很快就核准放行。諾和諾德的業務代表早已蓄勢待發，他們已經向醫生說明過這款新藥的驚人減重效果。長期為體重所苦的行銷經理莎拉，在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週纖達不久後，就在剛與藥廠業務共進晚餐的護理師建議下，開始嘗試這種新藥。
這款藥物獲准上市僅一個月，美國醫生每週開立的處方量已達數萬筆。他們開的週纖達處方量超過九萬份，超越了胰妥讚的6 萬 2 千份。然而，價格成為首要門檻。胰妥讚是糖尿病藥物，所以有保險給付，也有像聯邦醫療保險這種政府資助計畫的補助。但週纖達是明確用於治療肥胖，多數保險公司認為肥胖並非疾病，拒絕給付。在沒有保險分擔下，每月高達 1300 美元的藥費，讓許多肥胖患者難以負擔。2020 年的資料顯示，年收入中位數低於 4.5 萬美元的州，肥胖率超過 35％。在科羅拉多、麻州等年收入中位數高於6.5 萬美元的州，肥胖率低於25％。換句話說，在上市初期，許多週纖達的使用者並非胖到有生命危險的族群。
儘管如此，胰妥讚與週纖達的需求仍急速飆升，迅速導致藥物短缺。2022 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把這兩款藥物的關鍵成分「司美格魯肽」列入短缺清單，亦即供不應求。這類藥物必須持續穩定地使用，否則降血糖與減重效果就會消退，體重也會反彈。
為了解決保險不給付的問題，確保肥胖患者能獲得市場上唯一證實有效的減重藥，醫生開始為肥胖患者開立胰妥讚處方。但要讓非糖尿病患者獲得處方，醫生得動點「巧思」：醫生開始診斷「糖尿病前期」，也就是說，患者的血糖值偏高，但還不到第二型糖尿病的標準。然而，即便如此，要獲得保險給付依然很難。
2023 年，僅 1／4 的企業健保計畫把GLP-1 類減重藥物納入給付範圍。聯邦醫療保險通常不給付減重藥物，但政府資助的醫療系統中有個叫「B 部分」（Part B）的項目，會補助用於預防糖尿病前期惡化為第二型糖尿病的治療。2024 年 3 月，食品藥物管理局又核准週纖達用於降低嚴重心血管疾病的風險。這為患者開創了另一條保險給付的途徑，因為多數保險計畫都涵蓋心臟病治療。
從馬斯克到歐普拉！好萊塢與 TikTok 掀起「瘦瘦筆狂潮」的社會現象
隨著新藥的驚人效果逐漸傳開，大眾文化也開始關注這股風潮。《週六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常出現以胰妥讚為主題的短劇。2023 年的一集開場短劇是虛構的奧斯卡頒獎典禮，由胰妥讚贊助。主持人打趣道：「胰妥讚，看來好萊塢人人都有糖尿病！」
當大家已經被那首廣告旋律洗腦到不行時，TikTok 等社群平台開始惡搞翻唱那首歌，使這股熱潮更加無孔不入。此外，使用者開始分享成功減重的經驗，名人也公開談論用藥效益。2022 年 10 月，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在社群平台X上透露，他成功減重 13 公斤的祕訣，正是結合斷食、遠離垃圾食物，再加上週纖達的成果。
2023 年 12 月，長期與體重奮戰的歐普拉也加入這場熱潮。她在《時人》雜誌（People）的封面專訪中坦言，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醫學認可的減重處方藥，感覺像是「一種解脫，一種救贖，彷彿收到了一份厚禮」。
至此，謝普勒的行銷任務已圓滿達成。那首洗腦的廣告歌，讓「胰妥讚」成了家喻戶曉的商品名稱，甚至成了減重藥物的代名詞。這股胰妥讚狂潮，彷彿為發展十餘年的「身體自愛運動」畫下了休止符。儘管多年來社會不斷倡導「接納各種體態」，但事實證明，一旦有選擇的機會，仍有數百萬人寧願變瘦，而不願接納原本的體態。如今，醫生肩負著開立處方的任務，而患者也投入了這場史上規模最大的醫療實驗。
（本文節錄自《瘦瘦針革命：體態焦慮餵養出的千億帝國》一書，作者 艾咪・唐奈蘭 Aimee Donnellan，感電出版）
圖／《瘦瘦針革命：體態焦慮餵養出的千億帝國》感電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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