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癌

罹癌後,關係竟變質了?這些事往往比治療更讓癌症病人感到難受

罹癌後,關係竟變質了?這些事往往比治療更讓癌症病人感到難受 「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回響在我的生活圈:家人、朋友、同事。自從我離癌後,大家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麼、替我說什麼、怎樣說我,通常就直接避開我了。僅為情境配圖,取自shutterstock

親友一旦罹癌,你可能很難接近他們,離開他們似乎比較容易。你生病時,會很驚訝身邊的誰來來去去。老實說,我以前真的不覺得自己會遇到這種事,我想不出來有哪個家人或朋友會不在我身邊。我大錯特錯!

確診之後四個月以來,我媽每次看到我,真的都哭哭啼啼,會故意閃躲我,言談間也避免提到癌症。她不知道我怎麼接受照護或治療,只陪我去過一次門診,坐在候診區時,眼眶裡盛滿了眼淚,之後整個門診,眼淚洩洪而出。她沒能準備好陪著我,我也沒能準備好理解她。

我媽住家離我家才1600公尺,離我去的診所與醫院不過4800公尺。她本來有能力、也有辦法排除萬難的支持我,賦予我力量,但罹癌這件事完全擊倒了她。我每次住院都一星期,她總共只來一兩次。

❝「我沒辦法眼睜睜看你身上綁著那些管子,還連著那些機器,我知道自己很沒用。」❞

我有次和她同坐一席,痛哭流涕,掏心掏肺,訴說了一個個理由,表達我對她拋棄我的感受。她回望我,泣不成聲,好不容易擠出唯一的話:

❝「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

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回響在我的生活圈:家人、朋友、同事。大家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麼、替我說什麼、怎樣說我,通常就直接避開我了。

因此,我確診後,很快就聯絡支持團體,加入網路聊天群組,想和願意聽我說話又有多點時間的人談談。我請診所介紹社工,後來去找諮商師,建立由陌生人組成的支持系統,這樣我無論早晚,都可以找到人說話。我猜家人與老公也會想找人說話。

我去的診所免費提供家屬諮商的服務,所以我不僅建議老公和我媽去,應該說是要求他們去了。大兒子、二兒子不住我這一州,沒辦法享有這服務,小兒子在神經心理學家那裡實習,他自己應該有資源。

我媽沒辦法去諮商,不是有事,就是答應我明天再打電話過去,結果從來沒打。喬迪也半斤八兩,直截了當的對我說:「我又沒任何問題,為什麼要去諮商?」

我剛確診的時候,心靈也癌化了,他這話在我耳中便成了「我才沒那麼在乎你,哪會有問題」或是「我老婆得了末期病症,但我沒差啊」。我氣沖沖,感覺遭到拋棄,好似孑然一身,深鎖在自己的孤島。我媽不夠在乎,所以才不想跟我說話或去諮商;我老公覺得一切就和以前沒兩樣。真教人抓狂。

需要諮商? 還是需要互相理解?

某個住院的夜晚,我對喬迪說:

❝「我好像坐在破了洞的救生艇上,四周鯊魚伺機而動,但你坐在一片白沙灘上,一株棕櫚樹替你遮陽,太陽為了你而閃耀,你還拿著一杯調酒,向我揮揮手。」❞

他的反應是:「我得正面樂觀一點,不然會掉進你那滿滿負面情緒的兔子洞啊。」

還需要解釋為什麼真不該講這種話嗎?

我倆一直在諮商的問題上打轉。我會大哭大叫,拜託他去諮商,他就說:「好啦好啦,你去預約,我就去。」想當然耳,我希望他自己去預約,才能表示他是真心想去,不是顧著安撫我。

後來我終於領悟,他的想法和感受就是和我不一樣,面對罹癌一事,他處理的方式與我截然不同,而我也該就這樣接受,未必需要喜歡他的方式。但還要操心他是不是會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實在太傷我元氣,況且我本來有的元氣早就所剩無幾。

同樣罹患淋巴瘤的凱文解釋,我老公的行為很自然,不是誰的錯。

❝「你就剛好得了癌症,和我一樣剛好得了癌症。不是你老公的錯,也不是我老婆的錯。我們就是剛好得了癌症。你抱怨那一堆,千方百計叫老公去諮商,實際上完全沒用,男人會想修理東西,不是他們弄壞的東西也會想修。他既然無法把你修好,就不會覺得去諮商會得到任何好處,所以不去諮商,並不是他不愛你,只是他沒辦法把你修好。」❞

感謝凱文悉心解釋男性的邏輯。

凱文說得對,但我費時快兩年才體認到。喬迪和大多數男人一樣,愛修理東西,既然沒辦法修好我,當然就不會想去諮商。因為,在他心裡,根本沒什麼好談的,而且他不去諮商,也跟他對我有什麼想法完全無關。我得好好接納這點。

我也得找到方法,接受我媽的行為。這更難了,但—她是我媽。她養育我一輩子,我成長時全倚靠她替我遮風避雨,爸走了之後,我內心那個小女孩唯一可尋求安慰的人,就只有媽媽。但她這次沒能讓我倚靠,我整個崩潰。有人問我這次生病時,媽媽不在身邊,我有什麼感受,我回答:「讓我很想念爸爸。」

僅為情境配圖,取自shutterstock 圖/僅為情境配圖,取自shutterstock

一封來自瀕死女孩的信

我朋友通常都能讓我倚靠,但我罹癌後,他們也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麼,因此往往避開我。

他們知道我家人住在附近,就不想雞婆。但我希望他們雞婆,希望他們講些有的沒的,說些茶餘飯後的閒聊八卦,讓我笑,讓我開心,讓我分心,不再著重自己的苦痛。

我接受治療期間,和幾位摯友共進午餐,順勢詢問疏遠我的原因,這才知道他們因為不想讓我難過,就彆彆扭扭,很怕說錯什麼。這次聊完,促使我發了一篇部落格文,題為〈一封來自瀕死女孩的信〉。

如果你正在讀這篇,代表你已跟著我的旅程走了一段時間,也代表我們是朋友,在這段旅程中某些片刻,共享了彼此一部分的生活—可能是一次大笑、一則故事、一種連結。無論我們認識了數10年,還是方才認識,已形成一種羈絆,處在一種關係之中。

眾所周知,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未必都很輕鬆,現在就不輕鬆。我將進入治療中最難熬的階段:住院化療。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很害怕。我還知道你有時候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麼。我懂。恐懼、痛苦、病況、診斷、預後,沒人比我了解。

我快死了嗎? 是的。今天就要死了? 沒有。我得了癌症末期,目前沒有方法可治癒。是的,我相信奇蹟,但不奢求發生在我身上。於是我感傷,相信你也感傷。但奇怪的是,我雖體認到此點,卻感覺蒙受恩寵,因為我更加了解一段關係的內涵,更能分辨生命中重要的人事物。

與人交往,並不意味著只會享受到美好的一面,也會經歷顛簸起伏,可能長時間無法溝通,荊棘般的話語在心頭留下疤痕。與人交往,也意味著對方怯懦的時候你勇敢,對方退縮的時候你挺身而出;意味著踏出舒適圈,說出驚悚的話語,展開你以前寧願逃開的對話。

此時此刻,我需要你。我需要你了解,現在我不能給你任何回報,現在輪到你必須成為一段關係中付出的那個角色,因為我需要你的友情、精力、話語、祈禱。我會盡力抽空陪你,但現在的我無法承諾。

請不要害怕「吵」我。希望你能吵我,打電話、傳簡訊、直接登門拜訪,不用講很多,不必待很久,只消快速說上一句:「我陪你,我都在。」

彷彿昨日,你什麼都可以對我說。相信我,我寧願聽你講你的工作、生活、孩子,以及毛孩的古靈精怪,也不願談自己的病—我整天都在談自己的病,每天都在談。

你會想問問題,我懂,就盡量問吧。我寧願你坦白直說,也不願你迴避明顯可見的問題。房間裡唯一的大象由你牽著;你可以把牠留在門口。

我寧願直視你的臉龐,看見你眼中的痛苦恐懼,也不願你遲疑彆扭,而不敢來見我。我仍是原本的我,你原本認識、交往的那個我,只是現在生病了。

那你要和瀕死的女孩說什麼? 什麼都好。

我不是唯一一個因愛掙扎的人

「梅蘭妮」(我更改了本名,希望她真實世界的婆婆有一天能讀到這段)得了慢性白血病,罹病好幾年了,卻還是得為自己的病發聲,因為她的婆婆葛洛莉雅(化名)似乎覺得梅蘭妮的癌症沒那麼嚴重,甚至說:「畢竟你的頭髮都還在啊!」梅蘭妮的化療是採每天或隔天服藥,看在婆婆眼裡,換來數年的酸言冷語:「你的癌症挺輕鬆的嘛。」

梅蘭妮告訴婆婆,每種癌症都不輕鬆,自己和其他癌友一樣都要打硬仗,所有的思緒、感受、恐懼都真實、合理且難以招架,和所有面對致命疾病的人都面臨相同困境。明明自己確實得了癌症,卻還得讓婆婆信服,結果一切努力只是徒勞。

幸好,梅蘭妮面對婆婆的惡行,已慢慢開始設立界線,得以抵抗那不時收到的白眼與冷嘲熱諷。這時,命運卻來了個大轉彎,婆婆罹患了相當凶猛的癌症,壽命可能只剩下幾個月。

這種諷刺,卻讓梅蘭妮大受打擊。原因是,她其實深愛婆婆,也深諳罹癌的感受。但她也知道,婆婆冷酷無情的舉止,已烙上心頭,可能永遠得不到和解與修復。後來她決定不再計較,放棄想告誡婆婆「這樣做不對」的念頭,專心待在婆婆身邊;她會握著婆婆的手,度過剩下的療程,陪婆婆挺過最後一段旅程。我欽佩梅蘭妮的心態,學習不少。

妲米則是對全家都無法理解。當時她治療乳癌,切除了雙乳,家人義無反顧的支持,也騰出時間全意陪伴。四年後,家人卻開始問妲米什麼時候才要忘了癌症、可不可以別再擔心癌症,畢竟,「已經復原了。」

現在的妲米設立了界線,努力不去在意家人那樣不敏感。若想宣洩那種持續低鳴的焦慮,就轉而向癌友傾訴,如此便是她愛護家人、也保護自己的方式。

親朋好友也會感到恐懼

我逐漸體認到,大家面臨末期病症,有時候可能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算對象是最親密的愛人,我們可能也真的無話可說。一般人都害怕癌症,因為癌症凸顯了生命有限的事實。大多數人約莫都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離世,但不知道何時;得了末期病症的我們,則獲知約略時程,而為此感到悚懼。我們提醒了那些尚未獲宣判的人,他們總有一天,也得面對自己有限的生命。

我發覺自己須認知到親朋好友也會恐懼,允許他們就和我一樣害怕;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他們會促就傷害,無意間造成破壞,但我也該原諒。

我罹癌前,也冒犯了許多癌友。沒人教導我該做什麼、該說什麼,我只會普通的寒暄:「你還好嗎?」以及「我會為你祈禱。」我猜,大家都莫名以為每個人都知道該做什麼。

我也體認到,癌症固然是我的事,人際關係則不只我。癌症帶來漣漪效應,觸及身旁所有人,影響既沉且深。面對漣漪效應的方式並沒有對錯,但必須開誠布公,寬心討論,將並未明說的問題攤在檯面上,仔細審視。

我和媽媽的關係又變好了

我們談了很多她沒參與我治療的事,才慢慢接受、釋然。我那開放性的傷口已經關上,疤痕也褪去。時間寶貴—媽媽不再年輕,我的時日也有限。我倆還會很病態的揶揄對方,看誰會先跑完這次比賽,都賭對方輸。

喬迪和我則挺過沒去諮商的風暴,共同面對癌症的各種問題,溝通更為緊密,伴侶關係茁壯了不少。儘管彼此差異仍存,卻找到共通點;我們都希望對方聆聽自己的心聲,我們都需要以自己的方式處理問題,我們都需要獲准進入那一方安全的天地,受到聆聽,並實踐自我。

我深信,這些人受安排出現在你面前,絕對不是意外,箇中必有道理;或多或少,彼此都會互相影響。他們出現在你面前,目的若不是要教導對方,就是要從對方身上學習。我罹癌,是要教導我身邊的人不該因恐懼而迴避我;我罹癌,是要學著與我身旁感覺害怕的人,共同練習從容度過。

(本文作者為任職於一家小型律師事務所;原文刊載於琳達.華特絲《癌症病人的心聲:病人真正想要的,病人真正需要的》/天下文化出版)

《癌症病人的心聲:病人真正想要的,病人真正需要的》天下文化出版圖/《癌症病人的心聲:病人真正想要的,病人真正需要的》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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