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雖然CAR T細胞療法最初主要是對抗癌症。不過，科學家正在研究，CAR T細胞療法是否也能協助治療、甚至治癒自體免疫疾病。
近年來，癌症治療進步非常快，其中有一項特別受到矚目的新技術，就是CAR-T細胞療法，全名叫做「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療法。簡單來說，它不是直接把一種抗癌藥打進病人體內，而是先把病人自己的T細胞抽取出來，利用基因工程替這些免疫細胞裝上一套能辨認癌細胞特定表面抗原的「人工雷達」，再經過大量培養後輸回病人體內，就能主動追殺癌細胞，屬於精準治療，當然也是免疫細胞治療的一種。
CAR-T並不是由某一位科學家在某一天突然發明出來，而是經過數十年的研究逐步成熟，其中以色列魏茲曼科學研究院的艾希哈教授（Zelig Eshhar），被認為是現代CAR-T技術的重要奠基者，也被稱為「CAR-T 之父」，但已於 2025 年 7 月過世。
之後，美國賓州大學卡爾·瓊教授（Carl June）持續推動 CAR-T 的臨床發展，成功治療早期最具代表性的兒童白血病患者 Emily Whitehead，使這項技術真正受到全球矚目，居功厥偉，於是成為 2026 唐獎生技醫藥獎的得獎人之一。
目前CAR-T最成熟的應用仍然集中在血液癌症，包括B細胞急性淋巴性白血病、瀰漫性大B細胞淋巴瘤及其他部分B細胞淋巴瘤，同時也已經用於多發性骨髓瘤。至於肺癌、乳癌、胰臟癌、大腸癌、肝癌及腦瘤等實體癌，仍主要以臨床研究為主。
不過，科濟藥業的「舒瑞基奧侖賽」（商品名「愷力美」）已由中國國家藥監局率先核准，成為全球第一個治療實體瘤的CAR-T療法，適應症為晚期胃癌／食管胃結合部腺癌，雖然尚未獲得美國FDA或歐盟EMA核准上市。
2017 年由瑞士諾華藥廠開發的Kymriah首先獲得美國FDA核准上市，成為全球CAR-T細胞治療的第一個里程碑，台灣也在 2021 年獲得藥證，中文品名是「祈萊亞® 靜脈輸注用懸浮液」（Kymriah®），主要用於部分復發或難治型 25 歲以下B細胞急性淋巴性白血病，以及成人特定類型的B細胞淋巴瘤，符合條件的患者可以由健保給付。
過去健保支付價格約為新台幣 819 萬元一次，因此大家常聽到「一針 800 多萬元」的說法，不過嚴格來說，它並不是普通的一針藥，而是一整套為病人量身訂製的活細胞治療，從抽取T細胞、基因改造、細胞培養、品質檢驗、運送，到住院，最後輸注，每一個步驟都相當複雜，因此費用自然十分昂貴。針對某些過去已經沒有太多治療選擇的血液癌症患者而言，這項療法確實帶來了長期緩解，甚至治癒。
《華爾街日報》2026 年 9 月報導，已有歐美癌症患者赴上海接受CAR-T治療，中國完整療程約 15 萬到 23 萬美元，美國約 55 萬到 85 萬美元，相當於三成左右。價差主要不是療法比較差，而是中國已形成CAR-T本土產業鏈，加上規模化生產、多家廠商競爭，以及住院與醫療服務成本較低。
雖然CAR T細胞療法最初主要是對抗癌症。不過，科學家正在研究，CAR T細胞療法是否也能協助治療、甚至治癒自體免疫疾病。2026 年 8 月底，德國柏林夏里特大學醫院的研究人員，在 6 名病情特別嚴重的類風濕性關節炎患者身上測試CAR T細胞療法，結果顯示，每位受試者的疾病活動度都明顯下降，且在觀察期結束時，有 3 名患者已經不再需要使用類風濕性關節炎藥物。除新聞報導外，此成果同時也刊登在《Nature Medicine》國際期刊上。
類風濕性關節炎現行治療仍不理想？
類風濕性關節炎是一種慢性自體免疫疾病，患者的免疫系統會錯誤攻擊關節，於是關節反覆發炎，產生腫脹，最終導致關節損傷。現有藥物可以控制發炎反應，但無法治癒這種疾病。因此，患者需要持續服用抗發炎藥物以及免疫抑制藥物，但這些藥物有一定的副作用。
另外，針對某些特殊患者而言，現行的藥物仍然壓制不住發炎，醫學界將這類情況稱為「難治型類風濕性關節炎」。也就是，縱使已經嘗試多種治療，患者仍可能持續出現疼痛、活動受限，以及生活品質大幅下降。
基於上述的兩個原因，德國愛爾朗根-紐倫堡大學副校長暨免疫學權威Georg Schett教授與夏里特風濕病學與臨床免疫學系的Gerhard Krönke教授，遂共同合作為這類患者設計了此次的臨床試驗。
利用CAR T細胞療法重設身體的免疫系統
主要原理是設計CAR-T可以深度清除帶有CD19的B細胞，其中包括與類風濕性關節炎有關的自體反應性B細胞與部分記憶B細胞，這些細胞存活在淋巴結、骨髓或關節組織中，參與自體抗體產生、抗原呈現及發炎反應，因此深度清除CD19陽性B細胞，有機會重新塑造B細胞族群，達到所謂的「免疫重置」。
研究團隊首先會從患者的血液中收集T細胞，接著在T細胞上裝置一個嵌合抗原受體，能夠專一性結合CD19。患者在輸入經改造的CD19 CAR T細胞之前，會先接受短期的預備性化學治療，這可以暫時降低某些免疫細胞的數量，為CAR T細胞創造空間，使其能夠在體內增殖並有效發揮作用。
因為這些細胞會搜尋帶有CD19的細胞並加以攻擊，因此，就可以大量、深度清除 CD19陽性的B細胞，希望藉此降低致病性自體抗體的產生，並重新調整異常的免疫反應。
世界首次針對嚴重類風濕性關節炎進行試驗
研究團隊納入了 6 名病情特別嚴重的患者，包括 3 名女性和 3 名男性，年齡介於 31 歲至 69 歲之間。患者在此前 10 年間，最多曾接受過 8 種標靶治療或生物製劑，但沒有任何一種能夠充分控制疾病。
經治療後，6 名患者的疾病活動度全都明顯下降。在最長達 1 年的追蹤期間內，有 3 名患者在不使用任何類風濕性關節炎藥物的情況下，疾病持續緩解，且與類風濕性關節炎有關的自體抗體濃度大幅下降，在多數患者身上甚至已經檢測不到。
更重要的是，先前疫苗接種所產生的抗體，包括針對水痘與破傷風的抗體，仍然可以被檢測到。這表示治療後，部分既有疫苗所建立的血清抗體仍能維持，並未因CD19 B細胞耗竭而全部消失。當然研究人員仍需要確認，這種治療是否會對免疫系統產生任何更長期的影響。
接受CD19 CAR T細胞之後，受試者都只有暫時性、輕度到中度的細胞激素釋放症候群（cytokine release syndrome，CRS），而且都很容易控制，並沒有出現嚴重的神經系統併發症或其他嚴重不良事件，連感染也很少見。
結果雖然令人期待，但療法仍屬實驗性
這項試驗顯示，單次CAR T細胞治療，在某些患者身上，可以產生一段持續沒有症狀、也不需要使用類風濕性關節炎藥物的時期。英文上使用「緩解（remission）」這個字，卻沒有使用「治癒（Cure）」，其用意僅代表疾病是在沒有活動的狀態，而不是完全康復。不過，CAR T細胞療法用於自體免疫疾病目前仍屬於實驗性治療。醫學界目前還沒有足夠的長期使用經驗。
另外，6 名受試者之間的反應也並不完全相同。有些患者沒有達到完全反應，其中有 1 名患者在最初一段不需藥物治療的緩解期之後，疾病再次復發，但整體而言，此次的試驗結果，不論在安全性和有效性上都令人鼓舞。
未來將進行更大規模的比較
第一期結果達到預定的安全性指標，研究人員希望透過第二期比較試驗，進一步評估CAR-T是否能產生比「莫須瘤」（Rituximab）更深、更持久的B細胞清除與疾病緩解效果。
「莫須瘤」也是一種嵌合單株抗體，它的作用同樣是清除人體內的B細胞，但它的標靶是CD20分子。雖然「莫須瘤」已被核准用於治療類風濕性關節炎，但許多重度患者在停藥後仍然會復發。
所以研究人員希望透過第二期試驗，直接證實CAR-T療法是否能產生更強效、更持久的療效，並真正達到「重置免疫記憶（Reset immune memory）」的效果，讓患者能實現長期不需服藥的疾病緩解。如果能獲得證實，CAR T細胞療法最終就可能為嚴重類風濕性關節炎患者提供另一種治療選擇，造福患者。
參考文獻:
Nature Medicine, 2026; DOI: 10.1038/s41591-026-04603-3
（本文作者為潘懷宗博士／藥理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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