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等待媽媽的外籍看護

《捨不得不見妳》
等待媽媽的外籍看護

等待她的到來,我就像是一個在等待郵購新娘的人。

(圖片僅為情境配圖)

幾個月前,瀏覽著圖片,腦中閃過台籍細心但拿喬,陸籍肯做但粗魯,印籍乖巧但笨些,越籍溫柔但不專心,菲籍靈巧但常意見很多......這些被仲介公司刻板化的簡便形容,盤旋在我的腦海。在印尼、越南和菲律賓之間徘徊。

終於還是選印尼,蘇門答臘的小鄉村。原先要來接手短期的越南看護,還是沒來成,於是外籍看護裡,照顧母親的緣分還是落在印尼。

小時候有個堂叔娶了印尼新娘,每回經過他家宅院時,有時會聽見飯廳傳來印尼新娘的尖叫聲,因為她不小心吃到豬肉了。童年那個會尖叫的印尼嬸嬸已然回自己的原鄉多年。我的島嶼生活不再出現異鄉人,直到母親,我的生活裡才又再度出現印尼這個地理名詞。

母親有過三個印尼看護。

我第一次被叫「老闆」,這種老闆是最哀傷的,無法跳樓大拍賣。有一次醫院護理師初到病房時,劈頭就問我:「老闆呢?」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還繼續揚聲問老闆嘞?我開口說話時的標準國語她嚇到了,換她一臉迷惘。這時我才搞清楚原來她把我當成外勞看護了。

第一個印尼看護只做一天,做最短的看護。仲介說是印尼華僑姓張,但電話裡她說的中文聽起來很不順。約在關渡醫院,結果她跑去和信醫院。打電話又急匆匆的,我屢屢話還沒說完,她就好好好掛了。不知是否怕電話費太貴。因仲介沒有帶她到醫院,竟被母親的大陸看護給嚇跑了。因大陸看護不願意跟回家,而申請的印尼看護又還沒到,因此我希望仲介先釋出一個短期印尼看護給我們,條件是希望會說中文的印尼看護,如此好讓大陸看護交接給她,而她可以交接給我們申請初次來台灣的同鄉看護。

但這個印尼華僑看護卻只待了一天,慌慌張張就收拾包包不做了。我跟她說別管大陸看護,她仍堅持離開,仲介也沒解釋原因,只說張小姐無論如何不肯。當時我不在現場,不知道她們的衝突是什麼。

大陸看護說的是這個人沒有證件,不是合法。但我和仲介明明千交代萬交代要合法的,他們說不可能用非法,因為會有高額罰款,且對方是外配,當然合法。演變成羅生門,不知是發生怎樣的不愉快。但我可想而知絕對是母親請的這個大陸看護的嘴巴利得很,常如一把刀,看護和醫院整個護理站掛在一起。

第二個短期印傭叫阿琳,長得很漂亮,算得上是印尼正妹,長得倒有點加勒比海地區的深邃模樣,鼻梁也挺,眼睛晶亮,更是有一個迷人的尖下巴與翹臀。唯獨缺點是腰部有游泳圈,我以為她是亂吃零食的結果,結果沒想到是因為生了一個小孩,已經三歲,而她也才24歲。

印尼人的人生都開始得早,20歲就已經經歷結婚生子,到了30歲,若用假結婚名義拿到合法居留權的幾乎個個都成精了,家事未必一把罩,但一定很會算鈔票,母親住院時,我每天買三餐給她,但她還是跟我額外每天要了200元,說是她要買吃的。忘了跟仲介公司說不能太年輕的,太美的(很多雇主都要求不要年輕又好看的,因跟家人同住,畢竟還有先生。難怪在台灣看到的外勞女性和我在當地旅行所見是很有差異的)。阿琳漂亮,但個性非常兩端,高興與不高興都很直接地寫在臉上。

這是好事,但也變成非常難以指正她,因為才說一下就嘟著嘴,而我這個人又不喜歡勉強別人。其實住到家裡的第一天半夜我就被母親的哀號聲嚇醒了,她卻睡得鼾聲四響。我一直起床安撫咳嗽與失眠的母親,反而我比較像看護。

母親其實是被她照顧到出事的,但我也有責任,因我不知道母親不能那樣吃。而醫院責任更大,怎麼可以在出院那天把鼻胃管拔掉,讓家屬措手不及。然後屁股竟然褥瘡,這些都是第一天出院才知道的,不知道出院要檢查一下,尤其又是看護換了手。

母親出院沒幾天就因短期印尼看護阿琳餵食速度快,我又沒經驗,白天母親吐出食物時,我還沒警覺,驚覺不妙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緊急找無障礙車子,送急診(我不再送母親去關渡,改送馬偕)。非常嚴重的肺炎,胸腔感染,母親肺發炎,尿道發炎,因為母親喝水會嗆到,不敢給她太多水,結果就發炎了。且這一發炎,來勢洶洶。從居家到醫院,才回家四天。血壓一整個晚上都很低迷,心臟呈現衰竭,用了好幾瓶點滴還是沒起色時,醫生把我叫去,問我是否有心理準備?

準備什麼?

他問母親有簽署不電擊不氣切?我說有。

他說總之先等病房通知。

可以回家嗎?我低聲地問著。

不好吧。他搖頭,眼睛一直盯著電腦螢幕,不再理睬我。

急診室的護士總是匆匆忙忙,中重度病房的自動門開開關關,護理師拿著藥單之類的在門口喊著某某某家屬時,像是上帝在點名似的讓家屬緊張。母親整個身體像是冰塊,頭部一直盜汗,濕透了好幾條枕上的毛巾。一直昏迷中,緊握她的手整晚。晚上吐時還清醒,一到醫院卻陷入昏迷。熬了兩夜,母親險境終於稍退。住進馬偕醫院之後,隔天醫院的值班護士說,妳的印尼看護有點懶惰喔,叫她做什麼她都不太情願,護士說因為是家屬請的看護她們比較不會去盯,如果是和馬偕合作的看護中心她們就會盯著,做不好會反映。

我當下覺得母親已經在受苦了,應該立即換掉阿琳,因為阿琳的動作常常太粗魯,用力過度,可能之前是照顧男病人吧,她使母親吃了更多的苦。一開始打給醫院所屬的看護中心都沒有看護願意跟回到家裡的,他們都只能在醫院裡。最後還是問到了阿琳所屬的仲介公司,一開始說所有的台籍看護都在工作的線上。後來說晚點再打給我,結果找到一個,我心裡鬆了一口氣。

仲介公司來接阿琳時,我已經把她的行李箱帶到醫院了,把行李箱交給阿琳時,還是和她抱了一下,其實我心裡滿難過的。看著這個異鄉人下一站又不知漂流到何方?她把三歲小孩丟在原鄉,讓她的母親照顧,在台灣當看護期滿沒回去,而以假結婚名義留在台灣繼續當看護,她的心或許因為太年輕而不知感傷吧。就像太年輕時面對父親死亡,我非常傷心難過,卻很快就被外境牽引,心情來不及惡化,就復元了。年輕的心抵抗力好,可以抵禦這樣的離別。

印尼看護能夠與自己的孩子和親眷離別,我這個僅僅相處幾天的「老闆」,在她眼裡只是無數眾多台灣人的一個面孔,她叫我「姊姊」,我亦以姊妹相待,但這都是虛字,只是她希望我雇用她的甜蜜手法,但通不過殘酷的看護照料過程的嚴謹。

看護的工作是很困難的,他們照顧的是和生命時間賽跑的人,稍一差池,就是生死兩岸。

(原文刊載於鍾文音《捨不得不見妳》/大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