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性

17年後決定向癌末女友求婚,「人生最後一段由我陪妳走」

安寧病房中的婚禮
17年後決定向癌末女友求婚,「人生最後一段由我陪妳走」 圖/Shutterstock P_Lila

新郎新娘在親友見證下緩緩步入禮堂,「從今天起,我是妳的丈夫,妳的兒子我會照看著,所有的事必定幫妳辦到好......。」見證這17年的情義,交託心中最大的牽掛,承下此生最沉重的諾言。

主治醫師皺著眉頭,看著面前孱弱的身體,小燕神情淡淡地看著醫師說:「能化療就化療,不能做也不用勉強,盡人事聽天命,我已經很累了,可以早點解脫,也好。」

「小燕,妳不要這樣想,我請醫師想辦法!」先生快速打斷小燕的話,轉頭向主治醫師求救:「醫師!求求你救救她……。」

能早點解脫,也好……(婚禮前24小時)

研究著手中的病歷,一年了,從小燕被診斷出乳癌至今,小燕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化療,一遍又一遍的檢查,然而即便挺過手術、放射線治療、化學治療,這麼多艱辛的療程,卻仍然無法阻擋病魔的侵襲,癌細胞一路攻城掠地,侵占了骨頭、肺,還有皮膚。現在大片腫瘤傷口已經在胸前蔓延成災,從各種生命徵象、疼痛指數看來,小燕想必處在又痛又喘的狀態。

再看看心理師所記錄的會面情況,據心理師描述他們攜手走過了很艱辛的一年,兩人對於治療的期待也變得不一樣,受盡病痛折騰的小燕早已看淡了生死,唯一的心願是可以順順地走,不想插管、不要電擊、不要壓胸;而先生卻仍想拼死一搏,再為小燕做點什麼。因此,當醫師提到安寧的時候,他說:「小燕不會死,我們不需要安寧,你不用再說了!」

在前去與小燕夫妻會面的路上,我嘗試勾勒出這對態度迥異夫妻的面貌,想著小燕身上的苦痛與先生的焦慮不捨,依照先生排斥「安寧」的強度,我知道這可能會是場硬仗,可是我不知道有沒有足夠的時間。

結婚,解開現實難解的結(婚禮前22小時)

即使心中早有畫面,可是拉開床簾那刻,我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小燕的樣子蒼白消瘦,胸前的腫瘤傷口被大片紗布包裹著,腫瘤壓迫淋巴使雙手腫脹,讓她很難穿得下一般的衣服,身上僅掛著手術衣,包著尿布,光著兩條腿,橫臥在床邊,衣不蔽體的她半垂著眼,神情相當憔悴,背上塞著大枕頭,左右兩邊是用棉被捲成的靠墊,時不時還需要看護協助調整姿勢,幾乎整個人淹沒在棉被枕頭堆裡。

「很痛、動一下就喘、很煩躁、睡不好、我好累……。」小燕的聲音有氣無力相當微弱,而且斷斷續續。我豎起耳朵仔細聽,才勉強聽清楚,我蹲在她的腳邊撫著她水腫的手背有些不忍:「妳這些天過得很辛苦吧……。」

「沒辦法了……。」小燕勉強地擠出這幾個字,便闔上眼睛,不再言語,可以感受到她深深地絕望。病床旁一片寂靜,只剩床頭氧氣機傳來咕嚕咕嚕的打氣聲。

先生引我到病房外,意外地沒有我預期中的敵意,他哽咽著問我:「真的沒有辦法可以救她了嗎?」連日的壞消息,將眼前的中年男子背脊壓得彎了下來。

我準備好的千言萬語,此時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我試著同理先生的沮喪:「你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些……。」,看著先生眼眶有些紅了,我拍了拍先生的肩膀,感受他內心的沉重,知道某些思緒正在醞釀。

我鼓起勇氣問他:「你覺得太太最牽掛的是什麼呢?」他靜默了一會兒,用雙手抹一抹臉,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娓娓道來他與小燕的故事。

「妳們應該都以為我們是夫妻吧!其實我們交往了17年,沒有婚姻關係。」原來小燕是浙江人士,20年前因結婚來到台灣,生下兒子後,因為不堪前夫的暴力行為,便與前夫離異獨自撫養孩子,因緣際會遇上了他,兩人攜手走過17年的歲月。

「我跟她相依為命十幾年,竟然沒辦法為她送終……,還有,我居然沒有權利撫養她的孩子……,她怎麼這麼命苦啊……。」說到這裡,先生已經痛哭失聲,嘶啞的聲音裡盡是無奈。

「過去怎麼沒有考慮結婚?」我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問。

先生一臉懊惱地回應我:「……我們兩個都經過不愉快的婚姻,又安安穩穩度過了16年,就沒有想著要結婚了。」

這席談話不僅震驚了我的預想,更打亂了醫療團隊原本的計畫,依原本的設想,我的任務是若小燕來不及自己簽下DNR意願書,就要努力說服先生幫她簽署,畢竟病人本身應該對自己的生命掌握主導權,我們希望盡可能依照小燕的想法來執行。但沒想到他們倆居然不是夫妻關係,讓我有些錯愕。

重新定義兩人關係後,飛快地在腦中重新擬定策略,或許辦理結婚登記是目前最容易的方式。如此,既可以符合醫療法規,又可以兼顧孩子的照顧。「戶政事務所可以到醫院協助登記!」我向男友建議。

幸福,在這一刻終於降臨(婚禮前19小時)

擰著一個複雜的心情,回到了辦公室,隱隱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在心裡細細思量後豁然開朗:「唉呀!要結婚可是大事,怎麼獨獨跳過當事人—小燕呢?」我對上同事莫名其妙的眼神,和她手裡剛做好的乾燥花原子筆,心裡一喜就一把抄起那隻筆:「嘿!送我病人的男朋友,讓他去求婚吧!」同事還來不及反應,只能錯愕地目送我離開。

風風火火地來到小燕的病房,見小燕剛打完嗎啡,正躺著稍作休息,男友坐在旁邊愣愣地看著她,小燕終於有一刻能安安穩穩地躺下休息了。我獻寶地拿出筆花:「看看我同事為你準備了什麼!來求婚吧!」不等男友回神,我把筆塞進他的手中,用眼神催促著他趕緊向小燕說些話。

男友彆扭的接過筆花,丟在小燕的胸口,又站在床邊好一會兒,終於硬著頭皮說:「欸,我們結婚,好不好?」興奮的我連忙接話:「戶政人員已經聯絡好了,明天早上會過來醫院證婚。」在我以為是我唐突了的時候,被我們吵醒的小燕,看似不耐煩地回應:「好啦!很煩耶!」然而我卻隱約看見小燕嘴角微微上揚,甜甜的。這絕對是我見過最沒有情調的求婚,卻又讓我的鼻子發酸,共患難、相互扶持的情分,就像一罈陳年老酒樸實而內斂,不迷卻醉人。

下班前,我收到來自院方的消息,明天的「婚禮」會有媒體要來採訪,震驚之餘滿腹疑惑,不是簡單的戶政人員床邊證婚嗎?我再次來到病房。「我要給小燕一個真正的婚禮,她想要的,我就要幫她辦成。」我這才知道,原來看似憨厚的男友是個媒體人,我想也許是某個環節觸動了浪漫的靈魂。

「妳想結婚嗎?想要辦婚禮嗎?」我問小燕:「妳想,我們就幫妳辦。」她異常有精神地看著我,握著我的手說:「謝謝妳們,從沒想過我這輩子有機會能這樣幸福!」

這句話,在我內心鳴起一記槍響,兩隻腿衝出起跑線!

婚禮進行曲,玫瑰花的祝福(婚禮前12小時)

原本簡單的床邊儀式,瞬間升級為一場簡單隆重的婚禮。我帶著小燕的男友參觀場地,不愧是浸淫在電視圈多年的工作者,看了場地之後快速擬定布置進度,時間不等人,分配好工作,我們便趕緊分頭進行。小燕病房的護理師們紛紛自告奮勇說要當陪嫁、幫忙化妝,一時之間,護理站一片喜氣洋洋。

時間剩下12小時,我們不是婚禮顧問公司,更沒有經費資源,完全無法想像明天婚禮會是什麼樣子,但想著小燕嘴角那一絲微笑,以及小燕男友決定舉行婚禮的氣魄,決定要盡全力讓小燕當個漂亮的新娘,讓她感受到滿滿的幸福。

迅速地把消息發給所有可能幫得上忙的同事們,向來熱情的社工師苦惱地說:「現在是下班時間,妳讓我上哪兒找人?」然而消息發出之後,我們團隊瞬間變身為婚禮顧問團,一整夜熱鬧滾滾,有人捐出婚紗禮服、有人衝去花店買捧花、有人輾轉弄到了頭紗,連餐廳的畫架都借來了,每個人都想盡辦法讓婚禮盡善盡美,不留遺憾。

這一場婚禮很轟動,大家都使出渾身解數,在一切都快要布置完成之際,有同事發現:「天哪!少了『囍』字啦!」「沒問題,我來印!」「不行啦,印出來會是黑色的,不喜氣啦!」正當我們七嘴八舌想不出好辦法時,護理長拿出春聯紙和剪刀,霸氣地說:「大家冷靜!跟著我做,我以前是剪紙社的。」

一大早,專科護理師就來為傷口換藥,並且發揮巧思讓紗布與禮服融為一體,梳妝的過程,小燕一掃病懨懨的模樣,就像個待嫁姑娘,她面帶微笑羞怯地和我說:「我等這樣的幸福好久了!」

此時,主治醫師送來一束玫瑰花:「這束捧花是我要送給你們的祝福。」看著小燕的好姐妹含著淚水,幫她戴上頭紗,一旁的我們也早跟著紅了雙眼。

17年情與義,等待雨過天青

上午9點,會場已聚滿了親友與媒體,婚禮進行曲準時響起,新郎新娘手牽著手,緩緩踏上紅毯步入禮堂。我們一同見證這17年的情與義,看著小燕交託心中最大的牽掛,先生允下此生最沉重的諾言:「從今天起,我是妳的丈夫,妳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我會照看著,所有的事也必定會幫妳辦到好……。」

我在一片熱鬧裡,從眾親友的口中得知,他們雖然日子過得清貧,但是始終熱心公益,擁有好手藝的小燕,這十幾年來風雨無阻地為貧苦無依的老人們送餐。也才知道,小燕曾經有過爽朗的笑聲,並且義氣過人。

我再次看向小燕夫妻,腦海裡浮現的不再只是病歷表上的血液檢查報告、影像學報告,或是化療計畫,而是一幕幕鮮活生動的樣子,這些都深深地印上了我的心版。

婚禮在一片溫馨與淚水中圓滿落幕了,卸下禮服後,小燕提起筆簽署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這次先生毫不猶豫地在見證人的欄位簽上名字。

不料隔日,小燕血壓開始下降,變得相當虛弱,在我去看她時,她仍堅持撐起眼皮向我微笑。先生紅著眼睛,但語氣堅定地說:「我會守著她,讓她可以好好地走過這段人生最後的日子,其實我知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轉身離開病房的那刻,我看見先生握著小燕的手,幫她整理棉被,眼神中充滿了深情,而小燕的臉看起來是如此的放鬆、依賴。

(本文作者陳怡安為護理師;原文刊載於《伴,安寧緩和護理札記》/博思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