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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懂臨終絮語》

離開這個世界前,這些話語留給你

作者 / 閱讀,對身體好!  攝影 / 賴永祥 發表日期 / 2018/2/13  瀏覽數 / loading

臨終者的話語中會出現驚人的隱喻,而關注對我們所愛的人有意義的隱喻,能導出療癒人心的對話。例如,以旅行而非戰鬥來談論死亡,如此一來可讓臨終的過程更像是探索及發現,而不是慘敗。旅行隱喻是臨終者語言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人們談到抵達旅途的終點,某些個案也說到將要展開一段新旅程。在臨終者的話語中,大量出現與運輸和車輛相關的語彙。安妮特是我的口腔衛生師(dental hygienist),她和我分享了她祖母的最終話語:

「黃色公車!公車來了。」

「奶奶,誰在開公車?」

「不知道,不知道......但有好多天使!」

旅行的符號和重大事件隱喻非常類似,都和當事人的一生有特定關係。安妮特的祖母都在星期天上教堂做禮拜,她的一生中,身旁總是充滿和天使有密切關係的圖片。喜愛帆船航行或乘船遊覽的人,可能會談到有各種船隻正等候著他們;我的父親愛賭,在他過世前幾個星期則是宣告:「我們將有一趟長途飛行,要到賭城拉斯維加斯。」

第一次聽見病人說出以下的話時,一位安寧照顧護士感到毫無頭緒:「我的捷達(Jetta)在哪裡?我的捷達在哪裡?」後來才知道,他有一輛福斯汽車出廠的「捷達」。為了讓那位病人安心,她告訴他捷達「已經加滿油,幫你準備好了」。幾天後,他過世了。「我的行李打包好沒?火車快來了,我必須準備好才行。我在找月臺,有誰知道是哪一個月臺?」有一位女士的哥哥問她這些話。

和臨終有關的類比,我所聽過的沒有一個是說要出門長途散步或慢跑。雖然有幾個人說過「拿外套給我,我得走了」,但我的紀錄裡沒有一條是說「拿球鞋給我,我準備出去走一段長路。」交通運輸的隱喻牽涉到外來的力量,也就是在我們的肉體之外,有某個人或某樣東西可載運我們。以下這段語句是個例外,有位女士在接近過世之前曾經重複說過幾次:「跳上跳下,蹦蹦跳跳,一跳,就到了。」但是這一段語句比較不像是關於她「旅行」的方式;若說她已知自己的大限將至,這句話是在表達她的感受,反而更近乎事實。

類似以下這些才是典型的語句:「帶我到公車站,現在該回家了。」「我要搭的船到了。」或者,如前文提過的,有些人會表示需要護照。有多位安寧照顧護士告訴我,不論病人在臨終前的個人診斷、用藥或身體狀況如何,像這一類隱喻非常普遍。

旅行隱喻隨處可見

以旅行隱喻死亡,這個隱喻手法根植於我們的人格和生活之中。這不僅是在個體層次,在人類集體層次亦然,因為普天之下的任何語言及文化,都含有這類隱喻。

來看一些實例:談到死亡時,阿富汗人會說是「到山羊地」;荷蘭人說是「鑽出管子」;德國人說是「到永恆的狩獵場」;希伯來人說「下降到來世」;匈牙利人說是「動身前往永恆的狩獵場」;愛爾蘭人說「走在真理之路上」;西班牙人說是「去旅行」、「通向更好的人生」或是「搬到正面朝上的社區」;葡萄牙人說「上樓」;至於羅馬尼亞人,他們會說是「在街角轉彎」,丹麥人也有「在街角轉彎」的說法。

有一名說英語的受訪者提供一樁有趣的案例,她父親的最後話語是「到街角還有多遠?我要在街角右轉,那是我以前常住的地方」。中文世界裡,要暗示某人將不久於人世時會說「敲開死亡之門」,雖然那不是表示旅行的語言,仍暗示有一扇門向著新世界開啟。

讓我們來看這位男性的個案。他在臨終時宣告即將展開朝聖之旅,鐵軌的隱喻讓人產生前往某處的感覺,猶如他正在遠離車站:「對於沒有選擇上路的,我們這些踏上朝聖之旅的人要和你們短暫或永遠告別了......願意的人都可以加入,還請慢慢退後,這趟朝聖才能步上正軌。慢慢退、慢慢退,我們要出發了。」

凱利.巴克里和牧師派翠西亞.巴克里的研究發現,夢到旅行是很常見的事,這些夢往往能讓臨終者的恐懼轉變成探險或驚奇的感受。以下實例取自他們的著作,證明旅行夢的強大力量:「夜裡,我再度航向未知的汪洋。熟悉的冒險感回來了,我又感到興奮不已,覺得自己乘風破浪,衝向巨大、黑暗而且空曠無比的大海,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在正確的航道上。我一點都不害怕死亡,真是奇怪。事實上,我已經準備好出發了,這感覺一天比一天強烈。」

他們對於病患的臨床觀察,在2014年的一項研究中獲得確認。該研究是關於臨終者的幻象和夢境,研究者要求病人描述夢的內容。經過這一次追蹤研究,兩位作者發現幾乎高達40%的參與者都夢到出發或準備出發到某個地方。是否有這樣的可能:隱喻性語言的增加反映了將要有一次旅程,要從這個五感及三度空間組成的平實世界離開,準備前往另一個世界,而且這樣的經驗卻是無法以字面意義的語言直接表達的?

琴.馮.布朗克爾斯特告訴我們,臨終者的夢境顯示兩個重大的訊息,這兩大訊息和我們在最終對話中聽到的內容有密切的關係:「首先是冷靜、直接、偶爾也是發自肺腑地斷言肉體將會死亡。在這些夢中,各種事物都故障了,醫生垂頭喪氣離去,做夢的人聽見一切已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另一個訊息是關於做夢者如何「旅行到新的地點,在那裡和知交故友重逢,並且能超越肉體生命,從某處獲得協助及安慰。」

我們所聽到的各式隱喻,或許代表各自在應對死亡的新體驗時,有一段真實的旅程或是全新的經驗境界等待著我們。也有可能是在嘗試理解死亡經驗時,我們以驚奇、漫長的探險(odyssey)做類比,也就是用已知的事物,替代這個經驗中令人害怕的未知。

臨終之際,許多人會進入新的境界,語言將以嶄新的方式運作。語言做為工具,它的主要用途不再是傳達這個共有的平實世界。反之,語言如同交通工具,載送我們前往新世界。旅行的聯想伴隨著移動的感覺,取代了字面語言的地位。這些變化讓人想到瀕死經驗者說的無意義旅行敘述。

生命的旅程

在有瀕死經驗者的描述中,「生命即旅程」的隱喻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瀕死經驗者告訴我們:在檢視人生時,我們都是將它視為不斷向前進的敘事、把它當成漫長的探險,將我們從起點推向結局。然而,當我們瀕臨死亡,敘事會突然產生變化,我們回溯過往的一生,想要理解生命之旅的意義。第二章提過,瀕死經驗者在回顧人生時,(一)會被提示或告知:從生命探險中辛苦累積心得是非常重要的;以及(二)會被要求透過他人的眼光,回顧一生的種種事件,藉此深化他們愛與慈悲的能力。瀕死經驗者的故事讓我們了解生命是一段旅途,首要之務是學會去愛。

如果用來表達人生的敘事模式,能讓我們想像自己有所成長、有所提升,自己的一生有起承轉合,這樣的人生就是最快樂的。漫長的探險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進而產生了旅行的隱喻,這樣的隱喻是個大好機會,使我們能夠藉由更龐大、更能撫慰人心的敘事方式,表達人生的結局。

唐.米勒在所著《把人生變動詞:用行為改寫你的生命故事》一書談到故事與人生的結構:「每一個交叉路口的情況都像這樣,在所有故事裡也幾乎不例外─你不斷划動船槳,直到窮途末路。終於在許久之後,接下來的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海岸突然開始增長,而且速度飛快;岸上的林木變得更高,懸崖峭壁也都歷歷在目。接著,海岸向你延伸過來,歡迎你返家,簡直要把你的船拉上岸去。」以臨終者的語言來看,我們經歷的旅程賦予了希望,相信我們能抵達彼岸。故事裡各種撫慰人心的面向中,其一是主角在歷經種種挑戰後產生轉變,而且往往是變得更好。正面轉變的可能性,使我們的旅程以及人生故事成為不虛此行。

2015年,美國德州有學者研究了407名死刑犯的遺言,發現在他們的最終話語裡,正面情緒語言的比例明顯高於負面的。我們透過「最後話語專案」的非正式研究,也有相同的發現。當然,死刑犯研究中被研究的對象並非患有絕症,因此許多臨終相關的自然過程並不適用。但是,將死刑犯研究與「最終話語專案」二者的研究發現並列,都顯示道德意識受到強化,使臨終者轉而關注人生中的良善與正義。具有正面意義的關注焦點引導我們以旅行來闡釋人生,而且旅行通常扮演了導師的角色。

臨終者的談話中,正面詞語出現的頻率愈來愈高,可能表示我們在接近人生終點時,有了超越個人層面的覺察或領悟;至於我們是因為絕症或死刑注射而接近生命終點的無關緊要。也就是說,我們是站在山峰的最高處,擁有完整的視野,也有更宏大的愛和領悟。我們居高臨下,漫長歷險的意義豁然開朗。和那些具有瀕死經驗的人一樣,我們都站在相同的大限之處,生命就在這一瞬間頓成充滿教誨的旅程。

以上這一切,就如同我們剛結束長達一整個月的公路旅行。我們自豪地和親友分享照片,笑談一路上所經歷過的種種挑戰以及克服挑戰的故事。突然間,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都變得無傷大雅了。在四線道的高速公路上輪胎沒氣、廉價旅館裡的臭蟲,或是和喝醉的麗塔姑媽吵架,凡此種種都會產生變化,成為令人驚歎不已的冒險之路上,色彩鮮豔的里程碑。旅行隱喻使我們得以將生活中的艱難險阻轉化為旅途的點點滴滴:我們所面臨的挑戰只不過是路障,而我們的感情關係和各種活動,都是旅途上的地標,無一不是我們在路上學習認識生命的新課程。旅行隱喻在一生中與我們長相左右;若是根據瀕死經驗者的描述,那麼即使到了來世,顯然也不會改變。

(圖片來源:Pexels Clem Onojeghuo

不止是出發,我們安然抵達

在「最後話語專案」所收集的各種記述,不只關於出發,也有關抵達。這些記述中常見的是臨終者大喊抵達,接著遇見當事人喜愛卻已過世的親友。一名女性提到她的母親說著:「起床時間到了,起床、起床......我來了,理查!」一名護士也提供了一段描述:「我的父親在上個星期說:『爸,我在這裡!』他表情安詳,面帶微笑,一連說了三次:『他正要出發、他正要出發、他正要出發』,然後就過世了。」

其他人則提到聽見諸如此類的語句:「我來了,媽!我準備好了!」和「我要穿上我的外套,我來了,莎拉。」甚至有其他的描述是要搬到某個漂亮的地方,而且滿懷期待抵達那裡。例如:「我已經看到美麗的光芒,我正要走向它,我要走進那光芒裡。它充滿平靜,我真捨不得回來。我一點都不擔心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你也不應該擔心。答應我,你不會擔心。」

安寧照顧護士芭芭拉.格林提到,她有一名病人是二次世界大戰的退伍軍人,在戰爭期間有過瀕死經驗。他告訴芭芭拉,他因此對死亡沒有恐懼。「他說,他死掉時感受到徹底的平靜和喜樂,而且置身在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他因而能夠全心全意地接受死亡。」他要芭芭拉放心:「我等著回家,我很期待呢。」後來他臨終時問芭芭拉:「我為什麼還在這裡?我在等我的公車票,我準備好要回家了。」

我們大可一勞永逸地將離開的語言解釋為離開這個世界的隱喻,尤其對大部分人而言,旅行的隱喻占據了一生中的重要地位,我們更有理由這麼想。然而,宣布抵達某個地方,而那地方從來不存在於說話者的意識中,同時還會迎上那些比我們早過世的親友,這表示在個中發揮作用的,不只是讓我們感到省事、自在的隱喻而已。

我們以旅行表達生命即將告終,是不是因為若想理解生命的尾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或者,之所以使用旅行隱喻,是因為沒有其他直接的字詞能描寫正在進行的轉移?或許,我們確實正登上火車,要前往新目的地,那個地方只能靠強化的比喻性語言才足以形容。那是個美妙的地方,讓史提夫.賈伯斯不禁讚歎:「喔,哇! 喔,哇! 喔,哇!」

(本文作者為語言學家。原文刊載於莉莎‧史瑪特Lisa Smartt《聽懂臨終絮語》一書/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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