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爸爸臨終交代別瞻仰遺容，告別式上卻被強壓著「看最後一面」？作家葉揚寫下送別父親的撕心過程。面對親人離世，悲傷如漫長冬日，人們總得戴上面具強裝正常。本文道盡喪親者的矛盾、寂寞與深刻思念，帶你學會在無盡告別中撫平心碎，溫柔拾起繼續前行的力量。
好幾次打算來寫這段，卻很難真的寫出來。
阿爸在過世前有交代，不要瞻仰遺容。
你用有點好笑的口氣說：「活著的時候都沒有很帥了，幹嘛叫大家還特地來看我的死相⋯⋯」、「欸，我參加過很多喪禮，看過很多遺容，都很難看，千萬不要看！」
辦後事的時候，我也把這樣的訊息傳達給葬儀公司。
他們露出有點擔心的表情，在告別式之前問我好幾次：「這是最後一次見到爸爸，妳們真的不看嗎？」
我還是看了。
從冰櫃拉出來的遺體，需要家屬確認，我和妹妹走到後面，看見你穿著一套深色的西裝，在鐵床上躺著。
我只看了一眼，就哭得無法簽名，我說我不想，我不知道，我也不是很確定自己在說些什麼。
妹妹在一旁扶著我，聽我痛苦呻吟，喃喃說：「阿爸一定不想妳看到他這樣。」
一位資深的葬儀人員推著我的背，要我更靠近。
她好討厭，用著一種要子女勇敢面對的口氣，嚴正地對我說：「靠過去一點，好好看著爸爸，妳是長女，大聲一點，跟他說妳來了！」
我動彈不得，最後是被拖著壓著靠到棺材旁邊，司儀伸出手壓我的頭要我看仔細，她帶著命令的口氣說：「最後一次，叫爸爸。」
我叫出來：「我不行，我沒有辦法……」
癱軟在地，我反覆說著，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妹妹托著我的肩膀後退，對方才放棄。
可我還是看見了蓋棺前的你，阿爸，我看到你了。
你長得有點不一樣，臉上有厚厚的粉，沒有戴眼鏡，鼻孔好像被什麼東西封住了。
那算是最後一次見面嗎？
你看著我和妹妹哭，卻動都沒有動一下。這又怎麼會是你呢？
或許是一場夢。
那麼夢的結尾，會不會是你醒過來，在現場突然對著所有人說話，你一定會扶著臉大喊：「欸，這是我第一次化妝，大家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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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僅為情境配圖，取自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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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愛的人死掉是什麼感覺？
你會有一種戴面具的感覺，出門戴著，在家戴著，你知道正常社會不能接受你綿長的痛苦，所以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先把面具戴上去，才開始動作。
漸漸開始不想出門，最多就是走到便利商店買一堆儲備食物，像是要過一個長長的冬季。卻又在看了勵志書籍後，覺得不該留在原地，心情變得矛盾，身體也感到猶豫。
拿掉面具的時候，你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會覺得很多的部分都是空的，沒有意思，沒有動力，有點無法相信自己獨留在這個世界。
去到好玩的地方，想到好玩的事情，都會想起沒有他了。還要花時間跟大腦解釋，以後他不再出現，這是什麼意思？
以為可以忍耐，但心裡非常脆弱。有時候會難受到無以復加，只能痛哭一場，哭完就又可以把面具擦乾淨戴好，過正常的生活。
可以忍耐的原因是你慢慢習慣了。連不能接受的心情，從此不同的人生，你都學著習慣。
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再也沒有人愛了，總會有新的機會，新的事情，新的人出現，可是心裡的傷痛在深處無法言語。
很愛的人死掉是什麼感覺？
是一種為死去的人感到惋惜，是一種對自己還活著感到莫名生氣……
或許，就是在一場無邊無際的夢裡，非常寂寞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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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揣測著阿爸臨死前，是不是很孤單很害怕？
想著人在面對無法避免的死亡，心中絕望恐怖的感覺……而阿爸還是堅強地面對，不讓家人太辛苦，就這樣在幾天內走了。
阿爸，即使在這麼艱難的時刻，你還是很勇敢。那些我們一起看過的硬漢電影，不算浪費錢吧？
沒有你在身邊，我覺得好寂寞。你有沒有照顧自己？是不是去到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坐在咖啡廳這麼呆呆地想著的時候，腦中浮現一段話，彷彿就像阿爸在耳邊說話。
❝ 妳希望我去到一個更好的地方，我也是同樣這樣想啊，不要擔心我，準備好就出發，妳也去一個新的，更好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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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重版文化《謝謝你，我愛你》，作者：葉揚）
圖／《謝謝你，我愛你》，作者：葉揚。重版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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