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超高齡社會來臨，隨著平均壽命延長，你我未來罹患失智症機率愈高？一篇刊登於頂尖醫學期刊《JAMA》，追蹤 1984 年到 2024 年美國老年人失智盛行率變化的調查研究顛覆預言：美國 40 年間同齡長者失智率大降 2／3！臺大醫院影像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曾文毅指出，失智並非老化的必然宿命，大腦老化關鍵在於「世代生活型態」的累積。
在門診或演講的 Q&A 時，我時常會感受到許多人的焦慮：我的工作壓力很大，身處的環境汙染嚴重，加上平均壽命延長了，那我得失智的風險會不會比我的父母高很多啊？
這個問題背後，其實藏著一個大多數人從未細想過的假設——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隨著平均壽命愈來愈長、老年人口愈來愈多，罹患失智症的人也會愈來愈多。再考慮生活環境的汙染問題，我們每個人老年後失智的風險，可能是逐漸上揚。畢竟，老化是不可逆的，大腦的退化似乎也理應如此。
然而，最近我讀到一篇發表於《JAMA》的文章，卻讓我重新思考了這個假設本身是否成立。這篇文章的作者是美國杜克大學的精算學者斯塔拉德（Eric Stallard），他花了將近十年時間反覆核對自己的資料，只因為那些數字實在顛覆了他原本的預期。
「失智海嘯」的預言，建立在一個沒被檢驗過的假設上
先談談大家熟悉的悲觀敘事。戰後嬰兒潮世代即將邁入高齡，2025 至 2050 年間，美國 80 歲以上人口將倍增，95 歲以上族群更會成長至現在的 3 倍。
如果失智症在特定年齡的發生機率維持不變，那麼光是人口結構的變化，就足以讓失智人口在 25 年內增加 2 到 3 倍。這也是為什麼「失智海嘯」這個說法，長期以來被視為近乎必然的未來。
但斯塔拉德的研究，卻指出這個推算裡藏著一個關鍵的、卻很少被檢驗的前提：它假設「年齡別失智盛行率」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數字，彷彿 85 歲的人罹患失智症的機率，在 1980 年代和 2020 年代是一樣的
❝事實並非如此。❞
調查：40年間，美國年齡別失智盛行率下降了三分之二
斯塔拉德團隊分析了 3 個具全國代表性的長期調查，追蹤 1984 年到 2024 年美國老年人的失智盛行率變化。結果顯示，在校正年齡之後，失智症的盛行率以每年 2.5% 至 3% 的速度下降，累積 40 年下來，降幅高達約 2／3，而且到了觀察期的尾端，這個下降趨勢並沒有減緩的跡象。
用具體的數字來說明或許更有感覺：
40 年前，在 85 到 89 歲的美國人之中，大約每 10 人就有 3 人罹患失智症；到了 2024 年，這個比例已經降到 1／10 左右。
同樣是 85 到 89 歲，1895 至 1899 年出生的世代，失智比例約三成；而 1935 至 1939 年出生的世代，到了同樣的年紀，比例只剩下一成上下。
這不是單一研究的孤例。瑞典、荷蘭、英國、法國的資料也呈現類似的下降趨勢。一項涵蓋美國與歐洲七個世代研究、近 5 萬人的整合分析發現，1988 年到 2015 年間，失智症的發生率每 10 年下降約 13%。換句話說，這是一個跨國、跨研究方法、持續了數十年的一致現象，而不是統計上的雜訊或巧合。
我覺得特別值得留意的是這個現象背後的性質，它主要是一種「世代效應」，而不是「個人變好了」。也就是說，晚出生的世代，走到相同的年紀時，罹患失智症的風險本來就比早出生的世代來得低。這意味著，我們一直以來對「老化必然帶來失智風險上升」的想像，某種程度上可能算錯了帳，算錯的不是老化本身，而是我們對「風險固定不變」這個前提的信任。
圖／部分研究顯示，日本以及美國非裔族群的失智盛行率並未同步下降，甚至持平或略微上升。僅為情境配圖，取自Shutterstock
為什麼失智率會下降？答案還不完整，但輪廓已經浮現
老實說，研究者目前還無法完全解釋這個下降趨勢背後的機制，但幾條線索已經逐漸清晰。教育普及程度的提高、吸菸率的下降、他汀類藥物廣泛用於控制膽固醇、憂鬱症治療的進步、高血壓控制的改善，都被認為是可能的貢獻因素。這些改變大多發生在人生的早、中期。換句話說，很可能是幾十年前的生活條件與醫療環境，悄悄決定了一個人晚年大腦的命運。
這裡也呼應了《刺胳針》失智症委員會近年整理出的 14 項可改變風險因子，涵蓋教育、聽力、視力、心血管健康、社交孤立等面向，估計約可解釋全球近半數的失智症成因。我在先前的文章裡也談過這個部分，這裡就不再重複細節，但值得強調的是：這些世代之間的差異，某種程度上正是這些可改變因子長期累積的具體證明。它不是理論，而是已經寫進數十年真實數據裡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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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認為誠實地看待這個趨勢，也必須承認它並非放諸四海皆準。部分研究顯示，日本以及美國非裔族群的失智盛行率並未同步下降，甚至持平或略微上升。肥胖、糖尿病等因子的盛行率上升，也可能在某些族群中抵銷掉部分的進步。這提醒我們，這股「退潮」的趨勢目前主要出現在特定國家與族群，而背後的機轉、以及它是否能持續，都還需要更多元、更具代表性的資料來驗證。
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我常在診間提醒病人一句話：基因或許影響起跑點，但生活方式會大大改變終點。這次的世代數據，其實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同樣的道理，只是尺度拉得更長、更宏觀，不是某一個人透過幾年的努力改變了自己的大腦，而是整個世代、透過幾十年公共衛生與生活條件的累積改善，共同把風險的基準線往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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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帶給我們一個務實但重要的訊息：失智症的風險並不是一個我們只能被動承受的宿命數字，而是一個會隨著我們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與大腦持續變動的量。
研究者也指出一個看似細微、實則深具意義的算術：失智症在 70 歲之後大約每 5 年風險就會翻倍，但反過來說，只要能把平均發病的時間點往後延遲 5 年，總體病例數就可能減少約一半。換句話說，我們不見得需要「消滅」失智症，光是「延後」它，就足以帶來巨大的改變。
也因此，在愛腦中心，我們始終認為腦齡評估與生活方式介入的意義，不在於承諾某種奇蹟式的逆轉，而在於幫助每個人及早看清楚自己當下的大腦狀態，把這場原本以幾十年為單位、由世代默默完成的改變，提前放進個人可以掌握的時間表裡。
結語：不是盲目樂觀，而是重新看待「老化」這件事
我想這份研究帶給我最大的啟發，並不是要我們就此放下戒心，以為失智症已經是過去式的問題。事實上，隨著老年人口持續增加，失智症的總病例數在可預見的未來仍會上升，只是增幅遠低於過去的悲觀推算。
真正值得我們重新思考的，是那個藏在悲觀預言底下、長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假設：老化帶來的風險，是固定不變的。40 年的世代數據告訴我們，這個假設並不成立。
大腦老化的軌跡，其實一直在被人類集體的生活條件、醫療進步與公共衛生政策，緩慢卻確實地改寫。這不是一個關於奇蹟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累積」的故事，這正是我們每一個人此刻仍握有主導權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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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Changing Story of the Dementia Epidemic. Stallard PJE, Ukraintseva SV, Doraiswamy PM.
JAMA. 2025 May 13;333(18):1579-1580. doi: 10.1001/jama.2025.1897. PMID: 40072416; PMCID: PMC12074875.
2. How dementia is being defeated.The Economist. (2026, July 9). The Economist. economist.com.
（本文作者為上頂醫學影像科技公司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中華愛腦協會理事長，同時也是臺大醫學院兼任教授，臺大醫院影像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曾文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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